她不顾肮脏湿冷,手脚并用地扒开表层的湿叶,收集底下相对干燥些的细小枯枝和松针,又找到几块因常年风吹日晒而较为干燥的朽木碎片。每一次弯腰、伸手,都牵动着冰冷僵硬的肌肉,带来刺骨的酸痛。
待她抱着满怀勉强可用的引火之物回到溪边时,司马徇已用匕首从自己湿透的骑装内衬上,割下了几缕相对干燥的碎布,又寻来两块较为坚硬的鹅卵石。
“给朕。”他接过她收集的枯枝,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地将最细最干的松针和纤维堆在底部,上面搭上细枝,再架起稍粗的枝干。然后,他拿起那两块石头,双手用力对击。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涧中响起,伴随着他因用力而加重的喘息。火星零星迸溅,落在干燥的纤维上,却大多瞬间熄灭。他毫不气馁,继续敲击,额头的汗水混着未干的水珠滑落。
终于,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在纤维堆中燃起!
司马徇立刻停下敲击,小心翼翼地俯身,用枯叶轻轻扇动,同时将更细的枯枝凑近。火苗逐渐稳定,变大,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周遭的幽暗,也带来了第一缕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暖意。
卫雎不由自主地靠近火堆,伸出冻得青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暖流丝丝缕缕渗入皮肤,缓解着刺骨的寒意,也让她几乎冻僵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司马徇。他正低头专注地添着柴火,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角那抹血迹已干涸发暗。湿透的玄色骑装紧贴着他精悍的身躯,不断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山涧水声潺潺,远处林涛隐隐。
暂时安全了。
但追杀并未结束,伤势需要处理,饥饿与寒冷依然威胁着生命。更重要的是,那些武功高强、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究竟是谁?为何能在皇家围场发动如此精准致命的袭击?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体表的严寒,却无法消去卫雎心底那越来越沉重,混合着后怕与疑虑的寒意。
卫雎青紫的指尖渐渐恢复些许血色,麻木的知觉也缓慢回归,带来针刺般的细密痛楚。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司马徇。他背靠着岩石,闭着眼,似在调息。
火光勾勒出他苍白的脸廓和紧抿的唇线,嘴角那抹暗红的血痕显得格外刺目。湿透的玄衣下摆还在滴水,在身下的鹅卵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方才他敲击燧石、引燃篝火的动作十分沉稳,可那过分沉重的喘息和眉宇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楚,都昭示着他伤势不轻。
“陛下……”卫雎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你的伤……”
司马徇缓缓睁开眼,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幽深,仿佛沉淀了方才所有的惊险与疲乏。
“无碍。”他淡淡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
他略动了动身体,试图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却在动作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卫雎抿了抿唇,不再追问。
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伤势的软弱言辞都无济于事。
卫雎的目光投向四周幽暗的山林,除了取暖,他们还需要食物。
“陛下,”她低声开口,打破了只有火声与水声的寂静,“臣妾……去附近看看,或许能找到些野果充饥。”
司马徇缓缓睁开眼,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幽深。他看着她同样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模样,沉默了一瞬,“莫离火光十步之外,留心脚下。野果摘下来先别吃,拿回来让朕辩认。”
“是。”卫雎应道,撑着僵硬的身体站起来。腿脚依旧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沙地上。她不敢走远,借着篝火的光晕,在溪边和林缘小心翼翼地搜寻。
山林秋深,许多野果早已熟落或被鸟兽啄食。她睁大眼睛,在低矮的灌木丛和攀援的藤蔓间仔细辨认。火光能及的范围有限,黑暗深处是不敢涉足的禁区。
摸索了好一会儿,她才在几丛带刺的灌木底下,捡到一小捧被风吹落、侥幸完好的褐色小浆果,形似野山楂,却更小更硬。又在一株老树的枯藤上,发现了几串干瘪发皱的、不知名的紫黑色小果子。
此外,便只有些模样可疑、不敢轻易尝试的菌类,和早已干枯无法食用的草籽。
她捧着这寥寥无几、品相不佳的“收获”回到火边,摊在掌心给司马徇看,脸上不免有些赧然。“只找到这些……怕是不顶饿。”
司马徇目光扫过那点可怜的野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聊胜于无吧,这些都可以吃。”
卫雎将那点野果放x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重新坐下,捻起野果尝了一颗,酸涩至极,勉强能入口。
小小的浆果根本不足以缓解汹涌的饥饿,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空虚感。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自己胃里因饥饿而发出的细微鸣响,心头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司马徇,倏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溪流上游方向、火光边缘之外的黑暗丛林。不再是之前的疲惫虚弱,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警觉。
“别动。”他压低声音,短促地命令道。
卫雎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起初,除了摇曳的树影和潺潺水声,什么也看不见。但很快,她便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叶的窸窣声,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两点幽绿的光,如同鬼火般,在林木的阴影间亮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篝火的方向。
是野兽!
卫雎的心脏猛地揪紧。那幽绿的光点缓慢地移动着,逐渐靠近,轮廓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变得清晰——是一头狼!
体型颇大,毛色灰黑相杂,在幽暗光线下几乎与丛林融为一体。它悄无声息地走出灌木丛,停在溪流对岸,隔着数丈距离,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呼噜声。一双绿眼死死盯着火焰,以及火边两个散发着血腥与虚弱气息的“猎物”。
饥饿的狼。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夜山林,篝火与他们的气味,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司马徇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伤痛而略显滞涩,却依旧稳定。他将卫雎完全挡在身后,目光与那头狼冰冷的绿眸对视,没有丝毫退缩。
他的手,无声地摸向靴筒,抽出了那把贴身匕首。寒光在火光映照下,一闪而逝。
狼似乎被他的动作激怒,前肢伏低,后腿肌肉绷紧,发出更具攻击性的低吼,涎水从齿缝间滴落。
卫雎紧紧抓住身下冰冷的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去。她看着司马徇挺直却难掩虚弱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柄短小的匕首,再看看对岸那头肌肉虬结、显然正值壮年的饿狼……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可司马徇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的重量更多集中在未受伤的腿上,握紧了匕首。
狼动了!
它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对岸跃起,划破黑暗,直扑司马徇!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
电光石火之间,司马徇也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狼扑来的方向,向前跨了一小步,身体猛地向侧下方一沉!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势,让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爪的正面扑击。
灰狼扑空落地,反应极快,立刻拧身,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司马徇的脖颈咬去!
司马徇似乎早已料到,就在狼首转向的刹那,他原本蜷缩蓄力的手臂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向上疾刺!匕首的寒光精准地没入了灰狼柔软的咽喉下方!
“噗嗤!”
一声闷响。
灰狼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哀嚎,扑咬的动作骤然僵住,巨大的冲力带着它和司马徇一起翻滚在地。鲜血瞬间从伤口和狼口中喷涌而出,溅了司马徇满身满脸。
他死死握住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在狼的咽喉中狠狠一绞,然后猛地抽出!
温热的狼血喷溅得更多。灰狼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四肢无力地蹬踏着,终于瘫软不动,只剩下汩汩的血流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却凶险万分,耗尽了司马徇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单膝跪在狼尸旁,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玄色衣袍上沾染了大片暗红的狼血,与原本的水渍泥污混在一起,更显狼狈,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浴血而生的悍勇。
卫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头顷刻间毙命的狼,看着浑身浴血、喘息未定的司马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瞬息之间的搏杀,精准、狠辣、以弱胜强,充满了最原始力量的、生死一线的残酷。这与他平日高踞庙堂、运筹帷幄的形象截然不同,却仿佛……更贴近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