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卫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忽然听见林书棠又道:“咦?秦朗也来了。”
卫雎再度抬头望去,便发现那群郞君中多了一个肤色微黑的人,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直裰,身量挺拔笔直,剑眉星目,神采奕奕,正在和眼前之人笑谈着什么。
秦朗和她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只是他十二岁那年便被他爹送进了军营历练,这几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想必是这月他爹难得给他休沐,再然后正好撞上了这次春日宴,所以他也来凑个热闹。
也许是林书棠和卫雎的目光比较明显,秦朗转头朝她们看过来,发现是她们之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轻颌首致意。
林书棠和卫雎也连忙向他点头回礼,这算是打过招呼了。
午时已至,宴会正式开始。
广平公主从桃花林入口款款行来,华冠丽服,珠翠罗绮,面容秀美,身形婀娜多姿,风姿绰约。
众人一齐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广平公主轻声道。
随后奏乐声响x起,一群伶人在宴席中央轻歌曼舞,余音袅袅,绕梁于耳,舞态生风,宛若翥凤翔鸾。卫雎看得津津有味。
宴席气氛火热,大家也不再拘坐着,四处走动起来,觥筹交错,杯酒言欢,卫雎的情绪也跟着变得十分高昂,看着眼前的果酒,她忍不住好奇,倒了一杯浅抿了一口,香甜醇口不辛辣,好喝!她喝完一杯后,忍不住又倒了一杯。
喝完酒后,此时已经宴会过半,她抬首环顾四周,发现广平公主已经离席,看向对面,只见那群郎君们正在玩行酒令、投壶、飞花令、击鼓传花等等趣乐,季景和在这群人当中好像是一直位于中心,一袭红袍热烈耀眼,容貌俊美,意气风发,旁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向他涌来。
与其它贵女说完话的林书棠,转过身对卫雎道:“一直坐着好生无趣呀,我们去桃花林里面逛逛吧。”
卫雎点点头,随后起身准备和她往里面走去,跟在林书棠身后走来的几个贵女看见卫雎,小声惊呼道:“哪里来的妹妹呀,生得这般好看。”
“是卫参议大人家的,她这几年很少赴宴,你们没见过她也是正常。”林书棠笑答。
那几个贵女忍不住上前将卫雎围住看着她,她们内心都有一个想法,这相貌在上京城也算是难得一见了,可惜就是家世低了些……
林书棠怕卫雎面对太多生人不适应,连忙上前拔开她们,左拥右抱道:“好啦好啦,我们先去看桃花吧。”
那群贵女被林书棠簇拥着,只能先放开卫雎。
桃花树间距有序,高度大小相同,卫雎走着走着,跟在她们身后越走越落后。
她看着这一片繁花,感觉好像被迷晃了眼,脑袋有些晕眩,四肢乏力,停下来倚靠在树干上,双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微微迷蒙。
……
桃花林旁边的霁清轩中,此刻亦在大摆宴席。
广平公主坐在一旁,戴有繁复錾花护甲的纤纤玉指端起酒杯悠悠喝了一口,朝对面之人道:“陛下不进桃园里赏一下春景吗?”
司马徇身着玄色锦袍,白玉冠束发,眉眼清峻,神情淡然无波,闻言,他抬眸看向那片桃林,花色迷人,鲜艳繁盛,的确很惹人注目。
思量了几许,道:“嗯,朕进去看看。”
语毕,司马徇起身走下台阶,站在角落处的李顺小心跟上。
这桃花园司马徇不是第一次来,他挑了条清静的小道往里走,丰草绿地,青翠柔软,落英缤纷,粉白的桃花傲然绽于枝头,走至深处时,花香越发浓郁,扑鼻醉人。
此情此景,令人感到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再往前走,倚在树下的那抹身影也被他收入眼中。
她身着一袭胭红色春衫薄裙,额心点缀着艳红的花钿,眉眼惊艳绝伦,乌发如墨,雪肤红唇。既让人因她的容貌而心惊,又让人因她的气度而不敢心生亵渎。犹如静置在冰天雪地中的洛神花,稠秾艳华,清冷矜贵。
司马徇停下步伐,立在原地,眼中情绪变幻莫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已经三番五次遇见这名女子了。
她是杀手?还是刺客、暗探、间谍?
是别有用心、蓄谋已久?还是步步为营、另有企图?亦或是他人指使、包藏祸心?
如果都不是。
怎么会处处都生得这般合他心意。
司马徇观望片刻后,转身往回走,不再向前。
最好的那一枝桃花他已经看见了。
卫雎整个人倚树靠着,昏昏沉沉。倏地,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袍行走间磨擦出的窸窣声。
她微微侧头,一袭浓烈的红袍映入眼帘,来人俯视着她,声音清润,语气柔和,似乎含着一丝笑意。
“小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雎掀起眼帘,仰头看向他那张昳丽的脸,轻轻启唇:“我……头有些晕…在歇息……”
“你还好吗?”季景和的语气更加柔和,低头更加凑近她,慢慢逡巡着她的面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唇。
少女的脸颊上晕染着一片淡淡桃花色,红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眼晴里似乎含着一层雾气,神情茫然。
闻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清淡甜香中挟杂着的一丝酒气,季景和知道她喝醉了。
“我……没事……”卫雎慢声道。
季景和盯着她潋滟朦胧的眼眸,“真的没事吗?”
他浓密的长睫之下,眼眸好似一泓深不见底的黑潭,幽深诡谲,卫雎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都要被吸进去了。
季景和见她呆怔怔的,殷红的唇角微微扬起,还想再说些什么。
倏忽,他身形站直,好看的眉眼骤然压下,泛起一丝阴沉和不快,可他的语调依旧是柔和的。轻轻拂去落在她鬓发上的桃花瓣后,他转身离去。
“小娘子,我们下次再见。”
卫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懵。
“婼婼——”
林书棠清脆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没过多久,便看见她们一行人从桃林深处走出,慢慢向这边走来。
林书棠小跑到卫雎面前,气喘吁吁道:“婼婼,你怎么啦?”她低头嗅了嗅卫雎的衣襟,惊呼:“你喝醉了吗?”
卫雎反应缓慢地点了点头。
“哎呀!”林书棠朝身后的贵女们急道:“我们一起扶她回去吧!”
幸好宴席上备有醒酒汤,林书棠给卫雎灌了一碗下去之后,她清醒了许多。
想起方才闹出的笑话,卫雎捂了捂脸。
“还敢喝酒吗?”林书棠问道。
卫雎嗫嚅道:“不敢了……”她也不知自己的酒量竟会是这般浅,只不过才喝了两杯而已。
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她只记得好像那位探花郎季景和来找她说话了,可至于说的什么,她却记不太清了……
……
月明星稀,夜阑人静。
文德殿内灯火通明,窗外春雨淅淅而下,惊扰了一室清静。
司马徇面容冷峻,长身玉立于窗前,任由春雨飘拂进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接住几滴雨珠,触感冰凉且柔润,他摩挲了一会后,掌心轻拢,将这春雨牢牢攥在股掌之间。
他神情淡漠疏离,眼眸比这漆黑的夜色还要深沉不可测。他想,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既然喜欢,那他为什么不要呢?
思及此,他行至案前,提起御笔蘸墨,在洁白的宣纸上,将心中所想一一落下,笔走龙蛇,骨气劲峭,最后收尾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待墨渍晾干后,他唤来李顺:“将这道旨意送去翰林院,明日便正式下达。”
李顺小心接过,“是,陛下。”
第6章
东方欲晓,万物初醒,草木的枝叶上挂着似琉璃般的晨露,晶莹剔透,清亮欲滴。
一向安宁的卫府被打破了平静。
管家急急忙忙奔向主院,一进门便连忙抓住丫鬟问道:“夫人醒了没?”
“醒了,正和老爷在屋内坐着。”丫鬟答道。
管家快步走到屋门前立定,拱手高声道:“老爷,夫人,有圣旨到——”
“什么?圣旨?!”卫母坐在妆台前,拿着发簮的手一颤,一贯端庄得体的姣好面容错愕不已,身后梳发的丫鬟应道:“好像是的,夫人。”
卫母有些急了起来,但还是稳住心神道:“快快帮我挽发更衣。”
“是,夫人。”
卫父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袍坐在桌前,他面蓄长须,眉眼间与卫雎十分相似。闻言,他也是惊诧万分,眼里布满了难以置信,好端端地,怎么会有旨意到?
最大的可能是要么升官,要么抄家,可他仕途平平淡淡,既无丰功伟绩,也无惊涛骇浪。所以他一时间也不确定这道圣旨到底是什么内容。可是现在也无暇多想了。他连忙道:“赶快去唤姑娘起床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