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卫雎应了一声,双手端平托盘,转身朝厨房外走去。药碗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深褐色的液体泛起一点轻微的涟漪。
明重落后一步跟着,目光落在她端药的背影上,那浅碧色的衣衫在昏暗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药碗被稳稳端入殿内。
司马徇坐在书案后,正听一名身着甲胄的将领低声禀报边关军情,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规律的轻响。
卫雎的进入并未打断他们的谈话。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垂手静立一旁等待。药碗的白瓷在深色木案上显得格外醒目,热气袅袅。
那将领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隐约能听到“北狄异动”、“粮道”、“增兵”等零碎字眼。
约莫一炷香后,将领禀报完毕,躬身退下。
司马徇似乎这才注意到案边的药碗和静立的卫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该用药了。”卫雎适时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司马徇目光落在药碗上,那深褐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滚烫,只余温温的热气。他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倦。
这几日汤药不断,口中始终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着实令人烦躁。
但他没有多言,只伸手端起了药碗。指尖传来的温度恰可入口。他未作丝毫停顿,仰头便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蔓延,他眉心下意识拧紧,喉结滚动,强忍着咽下。
放下空碗,卫雎递上清水。
他漱了口,拭去唇角水渍,露出一丝笑意,“有劳了,婼婼。”
“臣妾分内之事。”卫雎弯了弯眼,应道。上前将空碗放回托盘,动作平稳。
司马x徇的目光却未立刻移回舆图。
他靠向椅背,伤处传来钝痛,而药力带来的暖融与一丝奇异的松弛感,正缓缓浸润四肢百骸,冲淡了些许边关急报带来的紧绷与焦躁。
“西炎使臣递来的国书,言辞谦恭,所求却奢。”他忽而开口,声音带着药后的微哑,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镶着暗金纹路的卷轴,随意摊开,“增开五处互市,降低他们的马匹关税,却对咱们急需的铁矿出口只字不提。你怎么看?”
卫雎略一沉吟,谨慎道:“西炎战马优良,确是我们所需,但其铁矿更为紧要。他们以马匹为饵,却紧握铁矿命脉,怕是……”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词,“所图非小。”
司马徇没有言语,只是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宽大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拽。
下一刻,卫雎已侧身跌坐在他腿上,落入宽大的怀抱里。
司马徇的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肢,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已重新拿起了那份国书,展开在她面前。他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畔响起,气息灼热,“看这里。”
“西炎若在马匹贸易上占足便宜,财力大增,首要威胁的并非我们,而是北狄。”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西炎与北狄的交界处,手臂的移动让她在他怀中微微晃动,更紧地贴合。“他们两国世仇,边境摩擦不断。”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心跳沉稳有力,隔着几层衣物清晰可辨。
卫雎强迫自己凝神,目光投向舆图,试图忽略他,“陛下的意思是,西炎想借我们之势,间接削弱北狄?甚至……驱虎吞狼?”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驱虎吞狼?”司马徇重复了一遍,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这个词用得不错。但虎狼皆知自己是谁。北狄王庭也不是傻子。近日北狄边境异动频繁,斥候回报,他们的游骑有意无意,开始试探西炎防线薄弱之处了。”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时带来的酥麻感让卫雎脊背窜过一阵战栗。“所以,西炎这份国书,既是试探,也是催促。他们需要我们一个明确的态度,或者,一份足以让北狄王庭忌惮的‘误会’。”
他另一只手敲了敲那份国书,“比如,我们若表现出对西炎战马的极大兴趣,甚至传出风声欲与西炎共同演武……”
卫雎竭力集中精神,分析着这复杂的三国博弈。“如此,北狄恐将两面受敌,其边境异动或许会收敛,甚至转而向陛下示好,以求牵制西炎。”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是,与西炎虚与委蛇,需掌握分寸。既不能让北狄觉得我已与西炎结盟,迫其狗急跳墙;也不能让西炎觉得诚意不足,反生怨隙。”
“分寸……”司马徇低语,下巴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发顶,环抱她的手臂坚实如铁。“这就是最难之处。朝廷里,声音嘈杂。”他的语气透出疲惫与嘲讽,“都在算计自己的前程、家族的得失,有几人真在看这舆图上的山河?”
药力带来的暖融感持续蔓延,他感到深沉的倦意。但神智在谈及这些纵横捭阖时却异常清醒,只因怀中卫雎的理解,令他产生了一种混合着掌控欲与倾诉欲的奇异热度。
他详细分析着兵力调配的象征意义,粮草转运的极限,朝中各派的可能反应,手臂始终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卫雎在他低沉持续的剖析中,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偶尔提出疑问或指出风险。
“所以,回复西炎的国书,关键不在于答应多少,而在于模糊何处。”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已带上一丝沙哑的慵懒。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将下颌轻轻搁在了她的肩窝,气息拂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留下让他们猜测、让北狄不安的空间。这其中的措辞,一字千金。”
“陛下思虑周全。”卫雎轻声道,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微微倚靠过来,灼热的呼吸喷在颈边,那姿态充满了独占与疲惫的依赖。
这混杂着教导、掌控与隐约疲惫依赖的拥抱,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她紧紧缚住。
……
白雾袅袅升起,汉白玉汤池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宫灯光晕穿透层层水汽,变得柔和而暧昧。
李顺引着卫雎穿过重重帘幕,踏入这片雾气缭绕中。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只低声说了句:“陛下,娘娘到了。”便躬身退至门外。
卫雎独自站在入口,看着眼前这片几乎看不清景象的氤氲雾境,心中微诧。
她原以为陛下召见,是在寝殿或书房处议事,没料到是来这汤池里......
未及细想,浓雾深处,传来水波轻漾的声响,一个低哑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地传来:“过来。”
卫雎定了定神,循声向前走去。
白雾微微濡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袖,视野不过身前数尺,渐渐地,汤池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
然后,她看见了司马徇。
他靠在池边,大半身躯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只露出宽阔的肩线。墨黑的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汽蒸腾,将他平日冷峻的眉眼熏染得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一层朦胧的倦意与水色。
水面刚好漫过他胸口,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脖颈线条。胸腹间沟壑分明的肌肉轮廓在泉水下隐约可见,每一块肌肉都因彻底放松而显露出最自然的形态,像一头暂歇收敛了锋芒的猎豹,却依然蓄满精悍的力量。
雾气凝结成水珠,沿着从他挺立的喉结滚落,顺着修长的颈颈滑向胸膛,最终消失在氤氲的水面之下。
“陛下,”卫雎在池边停下,垂眸避开直视,“御医嘱咐,伤口初愈,不宜久浸湿气......”她语气带着谨慎的提醒。
司马徇抬起手臂,带起一片水花,水珠沿着紧实的小臂线条滑落,淡声道:“温泉水活络,于伤口愈合有益。”
好吧……
司马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向她。他的目光似乎比泉水更烫,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他没有再说话,面向她,然后缓缓破开平静的水面,朝她游了过来。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向两侧荡开柔和的涟漪,哗啦轻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游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如同水底优雅而充满力量的兽类,舒展着肢体,搅动一池清波。
卫雎怔在原地,忘了动作,只是看着他一点点靠近。
水汽濡湿了他的黑发,有几绺贴着他修长冷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在锁骨处勾画出湿漉诱。惑的线条。
氤氲的热气熏得他这段时间以来略显苍白的脸颊透出浅淡的绯色,冲淡了病后的憔悴,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生动的俊美。水光潋滟,映得他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变得幽暗莫测,里面翻涌着令人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水中停下,紧实流畅的块垒肌肉和宽肩窄腰的悍利线条,完全呈现出来。
他抬起手,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他没有触碰她,只是将手伸出水面,停在她眼前,无声地发出邀请。
卫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喉咙发紧。她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被水汽蒸腾得格外清晰的俊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