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_喜至福来【完结】(67)

  “你骗我。”卫雎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榻上的司马徇。她的脸埋在他颈侧,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素白的中衣衣领,灼热的湿意烫得他微微一颤。

  “你咳血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好像总是很累的模样。陛下,你告诉我实话……”她轻声哭诉着,手臂收得很紧。

  司马徇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灼人的温度,那颗在病痛与算计中日渐冷硬的心,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开了一道裂缝,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怜惜。

  他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落在了她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轻柔而耐心。

  “别哭……”他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哄着,声音虽然有一丝虚弱,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朕是有些不适,太医正在想办法……总会好的。”

  “你别再骗我了……”卫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若只是小恙,何须……何须如此大动干戈?陛下,您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可怕的字眼,她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司马徇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深切的难受,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底下深沉的无奈。

  “是,朕的病……有些麻烦。”他缓缓承认,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毒……入得深了一些,太医也需要时间。”他避开了最残酷的期限,只给了这样一个模糊的回答。

  卫雎的眼睛里,泪珠一颗颗不停滑落。

  看着她的样子,司马徇的心被揪得生疼。他不再说话,只是更轻更缓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宣泄着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卫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埋在司马徇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卫雎,听着。”司马徇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柔。

  “嗯?”卫雎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在听。

  “朕是病了,但还没到倒下的时候。”他的声音虽然微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做那些安排,不是因为朕马上就不行了,而是因为朕希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能站得稳一些,走得顺一些。你是朕的皇后,理应得到最好的一切。”

  卫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微弱却平稳的心跳,听着他低沉却坚定的话语,心中的悲恸,如同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缓缓抚平。

  是的,他还在,他还在为她筹划,还在为她铺路。她不能沉溺于伤心之中,让他所有的苦心都付诸东流。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眶红肿,但那双眸子,却比方才清亮了许多,里面多了几分沉静的坚定。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臣妾不会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也不会……辜负自己。”

  司马徇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喃一声:“好……”

  ……

  这一日,司马徇召见了户部尚书胡奕与工部侍郎张鹏,商议今年黄河部分堤段的加固修缮事宜。款项拨付、物料征集、民夫调配,桩桩件件牵扯甚广。

  胡奕是积年老吏,账目算得精细,却也难免有些守成畏难;张鹏则锐意任事,但提出的方案用度颇巨。

  司马徇半靠在暖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略见清明。他听得仔细,偶尔咳嗽几声,打断臣子的汇报,询问几个关键细节。

  胡奕与张鹏则跪在御前,躬身应答,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位立在御案旁、正垂首翻阅着一沓与堤防相关旧档的皇后。

  卫雎今日裹着一身霜青色的云纹锦缎袄,发髻低挽,只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脂粉未施,通身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她手中那份旧档,是李顺根据司马徇前日的吩咐,从秘书省调出的近五年相关河工支出与成效记录。她看得很慢,时不时用指尖在某处轻轻划过。

  胡奕正说到往年石料采买中的弊端与今年打算实行的新规,司马徇忽然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司马徇的目光转向卫雎,“皇后,你看这些旧档,往年永济段堤防,每岁加固费用与实效,可有关联?”

  一瞬间,胡奕与张鹏,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卫雎身上。

  卫雎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能感到那几道目光的重量,有审视,有惊讶,或许还有深藏的不以为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心跳平稳,抬起眼,先向司马徇微微欠身,然后才转向胡奕与张鹏的方向,略一颔首,以示礼貌。

  “回陛下,”她的声音清越,虽不高亢,却足够清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臣妾查阅近五年档册,永济段堤防每年拨款数额虽有浮动,但大致维持在十五万两至十八万两之间。然而,根据工部历年奏报,该段发生大小险情的次数与严重程度,并未随拨款多寡呈明显反比。尤其是承平七年,拨款十七万两,当年秋汛却仍有溃口三处;而承平九年,拨款仅十五万五千两,当年反而平安度汛。”

  她略作停顿,见司马徇微微颔首示意继续,胡奕与张鹏也凝神听着,便接着说道:“臣妾愚见,或可细查其中缘由。是款项未足额用于工事?是采买物料有质差价高之弊?还是当年水情确有特殊?又或是工法、督造之人有不同?若不厘清这些,单纯增减拨款,恐难收实效。”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引据确实,虽未直接指责任何人,却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效率与监管。

  胡奕的额头微微见汗。皇后所指,正是户部与工部之间常年扯皮的痼疾之一。他急忙躬身:“娘娘明鉴,此中确有复杂情由,物料价格时有波动,河工浩大,督造官吏难免有力所不逮之处……”

  张鹏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深宫中的皇后,竟能一眼看到这份上。他接口道:“娘娘所言切中要害。臣此次勘查,亦发现往年石料确有以次充好、虚报耗费之情。故此次方案,特别强调分阶段验核、工匠连带担保之法,虽初始投入可能略增,但求长远稳固,杜绝中饱。”

  卫雎安静地听着,待两人说完,才看向司马徇,等待他的决断。她并未僭越提出具体方案,只是指出了问题,并将两位大臣的辩解与对策清晰x呈现。

  司马徇抵拳轻咳了两声,缓缓道:“皇后所虑,不无道理。胡卿,张卿,皇后既已指出关窍,你二人便依此详加核查,往年账目不清之处,着御史台会同户部、工部给事中复核。张鹏的新法子,准予在永济段先行试用,但须立下军令状,若再有贪弊无效之事,严惩不贷。所需银两,户部依新方案核算,优先拨付。”

  他三言两语,既采纳了卫雎发现的问题,又给出了明确的处理方向,并施加了压力。

  “臣等遵旨!”胡奕与张鹏连忙叩首。退出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皇后今日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她不仅看了旧档,还看出了门道,提出的问题直指要害,且懂得适可而止,将决策权交还皇帝。这份沉稳与洞察力,令人心惊,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以及她可能带来的……变数。

  这次议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悄然扩散开去。

  没多久,御史台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这些奏疏,或直陈,或迂回,或恳切,或犀利,目标都指向垂帘之后那个新近显现身影的皇后。

  “李顺。”司马徇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

  “奴才在。”

  “将这些,”司马徇下颌微抬,指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语气平淡无波,“都搬到外间去。”

  奏疏被迅速移走。不久,李顺重新悄步而入,躬身待命。

  司马徇倚着靠枕,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细细思量。殿内只有他略显滞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

  “去查近五日所有上弹劾中宫、涉及河工事奏疏的御史,各自背景、同年、门第,与六部哪些官员过往从密。朕要知晓,这些奏疏里,有多少是出于‘纲常’本心,有多少是被人当了枪使,又有多少,是嫌朕病中耳目不便,想趁机试探,甚至搅混水。”

  李顺心头一凛,深深低头:“是,陛下。奴才即刻去办。”

  司马徇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然后去拟旨。以朕的口吻:朕躬违和,皇后忧劳,佐理文书,原为权宜,以解朕烦剧。此系宫闱内助,与朝政无涉。然近日闻外廷颇有浮议,甚或有影射攀诬之词,殊失大臣体国本分。

  着内阁即日严谕各衙门:凡政务,当各司其职,据实奏陈,不得以揣测宫闱之事混淆视听。再有妄言中宫、淆乱朝章者,无论言官、部臣,一律夺俸半年,降职留用。若涉诬构,交刑部严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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