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变相的软禁与控制,断绝了所有泄密的可能。
“臣……臣等遵旨!”三人叩首,心中悲凉,却知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能保住性命和家人,已是皇恩浩荡。
“下去吧。”司马徇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按你们方才所言,用那‘虎狼之药’。朕……需要时间。”
“是……”三位太医再次叩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正殿。
殿门重新合拢,将无尽的黑暗与沉重都锁在了里面。
司马徇独自躺在榻上,听着自己胸腔里那艰难而微弱的搏动,感受着肺腑间隐约的灼痛与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半年。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无数本应从容布置的事情——稳定朝局,敲定储君,敲打潜在的敌人,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安排好被他卷入漩涡、如今又不得不推上风口浪尖的卫雎。
“应该够了。”他无声地自语。
……
天气愈发寒冷,司马徇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靠在宽大的御椅中。他的面色是连日来惯常的苍白。他刚刚服了药,精神有些不济,只好闭目养神。
户部侍郎宋直奉命前来奏报今岁各地粮仓存贮与明年春耕预备钱粮的统筹情况。他穿着青色官袍,在这肃穆的殿内显得格外醒目,神色是一贯的恭谨沉稳,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地将繁杂的数据与预案一一道来。
卫雎坐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面前摊开着对应的账册副本,静静聆听。
这是司马徇今日的安排,由她记录要点,稍后他再过目定夺。
宋直的汇报持续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他语速适中,重点突出,将户部繁杂的运作梳理得清清楚楚,显示出极强的业务能力。司马徇一直闭目听着,偶尔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综上,各地常平仓存粮足以应对寻常灾荒,预备金也按例留足。只是,”宋直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江南三州今岁丝绢价跌,原定的‘折绢代粮’部分,恐需重新核计,或改征现银,或调剂别项补足。具体条陈与预算细目,臣已具本在此。”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奏本,上前两步正打算交给皇帝。
司马徇闭着眼睛道,“递给皇后。”
“是。”宋直转向卫雎,双手呈上:“请皇后娘娘过目。”
卫雎伸出双手去接。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微光。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奏本边缘的刹那,宋直递出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前送了半分。那装着奏本的硬壳封皮边缘,堪堪擦过卫雎右手的手背。
这触碰极其短暂,轻微得仿佛只是交接时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失误。奏本随即稳稳落在了卫雎手中。
然而,卫雎却分明感觉到,在封皮擦过她手背的瞬间,宋直的指尖,似乎有意无意地、以一种极其轻柔又迅疾的速度,在她的皮肤上极轻地抚过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一触即分,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手背上残留的那一丝异样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酥麻感,却又如此清晰。
卫雎心头猛地一跳,她倏地抬眸,看向宋直。
宋直已然收回了手,垂眸躬身,姿态恭顺如常,仿佛刚才那微小的逾越从未发生。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汇报完毕后的恭谨等待。只有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飞快掠过卫雎瞬间失神面容的一瞥里,极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幽微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却已足够让卫雎背脊发紧。
司马徇闭着眼,对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微妙接触毫无所觉。
卫雎僵在原地,手中那份奏本突然变得滚烫。她紧紧捏着硬壳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宋直或者是……季景和,他怎么敢?!在这御前,在皇帝近侧,他竟然……
司马徇略带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宋卿所奏,可有不明之处?”
他睁开了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打扰,
卫雎回过神来,稳住声线,垂眸道:“回陛下,宋侍郎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臣妾……已大致明了。”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只是这江南折绢改征之事,涉及颇广,需仔细斟酌。奏本臣妾稍后细看,再呈陛下御览。”
“嗯。”司马徇淡淡应了一声,“宋卿辛苦了。此事便按方才所议,由户部先拟个详细章程上来,再行定夺。退下吧。”
“臣遵旨。”宋直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礼数周全地倒退着出了殿门,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卫雎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样。
直到那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卫雎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她看着手中那份奏本,封皮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触感。
他究竟想干什么?
虽然他说自己不是季景和,但他的言行举止都像极了,只有他才会那般疯狂大胆……
第52章
明确了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之后,司马徇开始了一场无声而缜密的布局。
先是钦天监在例行的星象观测奏报中,“意外”发现紫微垣旁,代表后宫之主的星斗近日光芒大盛,隐隐有祥云瑞气环绕,主“中宫稳固,福泽深厚,乃大吉之兆”。
于是,一些“祥瑞”与“吉兆”,开始悄然在京畿乃至地方出现。
这份措辞谨慎却意有所指的奏报,被司马徇“不经意”地在一次小范围朝会上提及,并未深论,却已足够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紧接着,皇家寺庙大相国寺的主持高僧,在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后“出关”,向宫中进献了一卷亲手誊抄、据说在闭关时“感悟天机”所得的《护国佑民波罗蜜多心经》。
经文本身并无特别,但高僧在呈献时,却当着几位前来听经的宗室老亲王和礼部官员的面,“顺口”提及,闭关最后一日,曾见观音大士法相显化,身旁似有凤影盘旋,隐与中宫气运相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高僧德高望重,向来不问俗务,此言分量极重。
与此同时,一些关于皇后“贤德福厚”的故事,也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有说皇后在京郊皇家田庄视察时,恰逢久旱微雨,她所经之处,雨势恰好,润物无声。
有说皇后怜贫惜老,常以私库银钱周济孤寡,受其恩惠者家中常有小恙自愈、困境得解之类的奇事。
甚至还有更玄乎的,说皇后出生时,其母曾梦明月入怀,满室生香……这些故事真真假假,来源难以x查证,却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入市井坊间的谈资之中。
所有的举动,都把握着一个微妙的尺度。不过分张扬,不直接神化,却处处暗示引导,将“天命所钟”、“福泽深厚”、“贤德明理”的印象,一点点刻入朝臣、宗室乃至民间对于皇后的认知里。
如同用最细腻的工笔,不着痕迹地,为卫雎描绘上一层神圣而稳固的底色。
卫雎身处这漩涡中心,自然感受到了这股悄然涌动的暗流。起初是困惑,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祥瑞、吉兆、赞誉似乎都围绕着她而来。但很快,她便从司马徇日益苍白的脸色之中,窥见了这宏大布局的一角。
卫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暖榻。
司马徇半倚在那里,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与身后素缎引枕融为一体的脸。他闭着眼,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倦。
卫雎缓缓站起身,走到榻边。
司马徇没有睁眼,似乎睡着了,但她能看到他眼睫在轻微颤动,知道他醒着。
“陛下……”她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司马徇眼皮动了动,缓缓掀开一道缝隙,眸光有些涣散,费了些力才聚焦在她脸上。看到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痛与惶惑,他心中了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哑。
卫雎看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喉头的哽塞,那句话还是问出了口,带着哭腔,也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你……是不是病得很重?比臣妾看到的……还要重得多?”
她不是傻子,那些巧合太过刻意,那些安排也太过周密……
司马徇沉默地看着她哭泣,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解释。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触了触她滚落泪珠的脸颊,试图拭去,却只是徒劳地沾湿了自己的指尖。
“别哭……”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朕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