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扑面而来,虽被层层衣物阻隔,仍能感到那份沁入骨髓的清冽。
司马徇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引发一阵低咳,但他却觉得精神似乎为之一振。
殿外的雪景,比隔窗所见更为壮观。庭院中的假山、石径、枯树,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形成种种憨态可掬又奇诡莫测的形状。天空是铅灰色的,雪已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雪沫偶尔飘落,无声无息。
他们并未走远,只在寝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回廊下缓缓踱步。司马徇的步子很慢,但他兴致却颇高,一直看着远处被雪压弯了枝头的青松。
卫雎的目光时刻留意着他的脸色和呼吸。
走着走着,便绕到了寝殿东侧的小园,这里种着几株老梅。
平日里并不起眼,此刻却成了雪中一绝。虬劲的枝干上积着雪,更衬得那点点初绽的梅苞嫣红夺目,幽香被寒冷的气息凝练得越发清冽,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飘来。
“梅花开了。”司马徇停下脚步,望着那几株梅树,眼中掠过一丝恍惚,“又是一年。”
卫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司马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朕想近一些看看。”
说罢,他便牵着卫雎的手,踩着薄雪,慢慢向最近的那株梅树走去。
卫雎拗不过他,只好随他。
司马徇走得很稳。
终于,他在那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站定,抬手轻轻拂去一段横枝上的积雪,露出下面密密麻麻、娇艳欲滴的花苞。指尖触碰那冰凉柔嫩的花瓣,他低头轻嗅,冷香入腑。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向卫雎。
雪光映着他苍白却异常清晰的眉眼,紫貂大氅的墨色更显得他身形高大颀长,几片未能拂净的雪花,沾在他乌黑的鬓角与浓密的长睫上,尚未融化,晶莹闪烁,如同细碎水晶点缀。
他鼻梁高挺,嘴唇因寒冷和病气而缺乏血色,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可看向卫雎时,却透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紫貂风毛领簇拥着他清晰分明的下颌,显出一种易碎而尊贵的美,仿佛这冰天雪地间最精雕细琢,却也最不堪一击的玉像。
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和周身自然流露久居上位的威仪,又让这份易碎感并不显得软弱,反而沉淀成一种即将燃尽前的、惊心动魄的华光。
“卫雎。”他唤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寒冷的空气,“过来。”
卫雎心头莫名一颤,依言走了过去,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仰头望着他。
司马徇伸出手,指尖还带着梅瓣的冰凉,轻轻拂去她风帽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片雪花。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那因为寒冷和担忧而微微抿起的淡粉色唇瓣。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穿过梅枝,带来细碎的雪落和更浓郁的冷香。
司马徇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的唇上,病体的虚弱,朝堂的压力,未来的叵测……一切的一切,在这梅雪清寒的天地间,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真实,这一点……属于他的温暖。
他缓缓低下头,带着冰雪的凉意和药味的微苦,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极其轻柔的触碰,像一片雪花融化在唇间。随即,那触感变得温热而坚定,他伸出另一只手臂,绕过她的斗篷,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更近地拥向自己。
这个吻并不激烈,非常轻和,却缠。绵至极,仿佛要将所有的未尽之言、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倚赖与托付,都倾注于这唇齿相依的片刻。
卫雎感受他的情绪,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感受到他唇上传来的温度,她的心化作满腔的酸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背,微微启唇,回应着他的亲吻。
许久,司马徇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颊。他的眼眸比刚才更亮,却又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回去吧,”他松开她,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风帽,语气恢复了寻常,“朕有些冷了。”
卫雎牵住司马徇的手,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去。
第55章
就在朝野暗流汹涌之际,数道石破天惊的人事诏谕,接连从病榻前发出。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与宫闱。
第一道明旨,擢户部右侍郎宋直,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第二道明旨,原坤宁宫随侍太监明重,忠勤敏达,擢升司礼监随堂太监并内书房提督,兼管内书房一应事务。
第三道旨意相对不那么显眼,却同样意味深长。皇后举荐,尚宫局司记女官夏露,端谨勤慎,通晓文书,着擢升为内书房首席女史,秩比正五品,专司协理皇后处理内书房机要文书、档案典籍及日常调度。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朝野上下头晕目眩。提拔宋直入阁,是在外朝安插可能倾向于皇后的务实x派力量。擢升明重入司礼监,是为内书房打通通往政务核心的捷径,并加强内廷掌控。重用夏露,则是夯实内书房的内部根基。
所有动作,都紧紧围绕着那个刚刚设立不久、由皇后卫雎“总理”的“内书房”。这都清晰地指向一个目标——以“内书房”为支点,以宋直、明重、夏露为关键节点,构建一个以皇后为核心、能够有效参与甚至影响政务运作的隐形权力网络。
司马徇的意图已然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仅要皇后在他病中协理,更是在为他可能无法理事、甚至更坏的未来,铺设一条能让皇后相对平稳接过部分重担、至少不至于被朝臣完全架空的道路。
这已不是简单的“爱重”,而是基于现实困境的、深谋远虑的政治布局,甚至带有几分“托孤”的悲壮与急切。
但即使如此,群臣们依旧不认可。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御史台冲锋在前。六部之中,除户部因宋直升迁,尚书态度暧昧而略显沉寂外,吏、礼、兵、刑、工五部,皆有侍郎、郎中等中坚官员上疏;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几乎倾巢而出;六科给事中封驳之议不绝;甚至翰林院、詹事府等清贵之地,也出现了联名奏章。奏疏的内容,也从之前较为空泛的“祖制”、“礼法”之议,转向了具体而猛烈的攻讦。
奏疏如冰雹般砸向通政司,堆满司礼监的案头,也通过特殊渠道,不断送入乾元殿。朝会之上,更是群情激昂,跪谏、哭谏者时有出现,气氛紧绷欲裂。一股巨大的、几乎形成合力的反对浪潮,以“维护纲常祖制、防止宫闱宦官干政”为旗帜,向皇帝,更是向站在幕前的皇后卫雎,发起了总攻。
乾元殿内,药气浓郁。
司马徇半倚在榻上,听着李顺低声汇报外朝汹汹之势,以及内阁、司礼监承受的巨大压力。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跳出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
“是,陛下。此番……声势浩大。”李顺垂首,额角有汗。
“也好,脓疮总要挤破。朕没时间跟他们耗了。”
起初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某个参与联名跪谏的御史,被翻出数年前在地方任上的一桩小小亏空旧案,证据确凿,被革职查办。
一个在私下场合对“福女”之说嗤之以鼻的礼部员外郎,因其为亲人操办的丧仪“僭越礼制”,遭到严谴,贬谪出京。
接着,一位宗室郡王,被揭发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虽查无实据,但风闻恶劣,被罚俸禁足。
这些事,单独看来,似乎都是依法依规处理,挑不出太大错处。
但发生的时机如此密集,针对的对象又如此“巧合”,明眼人都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朝堂之上,开始弥漫开一种人人自危的紧张感。反对卫雎涉政的声音,在公开场合骤然减弱了许多,但私下的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湍急。
直到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令朝野震怖的大事。
御史中丞,这位反对最力、言辞最犀利的言官领袖,深夜在其府邸书房中,突发“急症暴毙”。
据仵作验看及太医会诊,结论是“心悸骤停,乃宿疾突发所致”。他身体素来康健,此说难以服众。更令人惊疑的是,其府管家声称,当夜曾见有黑影掠过后院墙头,但巡夜家丁并未发现异常。
此事上报京兆尹和大理寺,最终却以“无确凿证据表明系他杀”、“宿疾突发属实”为由,草草结案。
御史中丞之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反对者的心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来自帝王无可抗拒的力量。没人敢公开质疑,但恐惧的种子已深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