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_喜至福来【完结】(72)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明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袅袅的参汤和几碟精巧的茶点。

  “娘娘。”他停在门槛内一步,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的休憩。

  卫雎睁开眼,见是他,眉宇间的倦色松缓了些:“怎么了?有事吗?”

  明重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端着托盘上前,在书案旁轻轻放下。

  他先极其自然地拿起托盘里一块洁净的温湿帕子,双手捧着,递到卫雎手边。

  待卫雎接过,净了净手和面颊,他又适时递上另一块干爽的软巾。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绝不逾越半分。

  做完这些,他才退后半步,垂首禀报,声音依旧不高,条理却十分清晰:“回娘娘,两件事。其一,司礼监那边今日收到南直隶按察使关于漕粮案的密报副本,涉及几名户部旧吏,已按娘娘前日吩咐,抄录了一份干净的,放在这边了。”

  他指了指书案一角新添的几页纸。

  “其二,诏狱那边递了话,上次那几个嘴硬的犯官,其中有两个,似有松动的迹象。掌刑的问,是否要加紧些,还是……再晾一晾?”

  他提及“诏狱”、“犯官”、“掌刑”、“加紧”这些字眼时,语气平静无波,就像在说“今日天气”或“茶水温度”一般寻常,那张俊秀的脸庞上,甚至因为微微低着头,显出一种恭顺无害的神情。

  唯有在说到“松动”二字时,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卫雎的脸色,眼睛中闪过一丝征询,随即又温顺地垂下。

  卫雎接过夏露递来的参汤,慢慢啜饮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纤长的睫毛。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密报我稍后看。诏狱那边……既有了苗头,就不能放松。

  你亲自去一趟,看着他们审。该用什么刑,你掂量着,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把该吐的东西,连带着他们背后可能牵连的人,一五一十都要出来。记住,要快,也要……留他们一条命,口供画押才是要紧。”

  “奴才明白。”明重没有丝毫迟疑,躬身应下,仿佛只是领了一件去御花园折枝花般的寻常差事。

  “娘娘且安心歇息,奴才这就去办。”

  他又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轻巧地将卫雎手边微凉的参汤换下,重新斟了半盏温度适宜的清茶,又将那碟她多看了一眼的芙蓉糕往她手边推了推,低声道:“娘娘午膳用得少,且用些点心垫垫。奴才去去就回。”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切,卫雎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去吧,小心些。”

  “是。”明重再次躬身,倒退着出去了几步,才转身离开。他离去的步伐依旧轻捷无声,背影在午后斜阳里,显得修长而挺直。

  出了内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禁,明重的脸色逐渐沉静下来。

  诏狱入口隐蔽,铁门厚重,散发着阴冷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看守的狱卒显然认得他,见他过来,没有任何惊讶或询问,只是沉默地拉开一道小门,躬身让他进去。

  一进入狱中,那股混合着绝望、痛苦、污秽与死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阴暗的甬道两侧是低矮坚固的石牢,隐约传来铁链拖曳声、压抑的呻吟或癫狂的呓语。

  明重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深处几间特别加固的刑房。

  掌刑的太监是个满脸横肉、目光凶悍的老宦官,见到明重,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换上恭敬:“明公公,您来了。那两个人,分开关着,已经‘招呼’过两轮了,其中一个估摸着再使把劲,就能开口。”

  明重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刑房门口,透过门上狭窄的窥孔向里看去。里面绑在刑架上的,依稀是昔日朝堂上也曾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官员,如今却已不成人形,血x肉模糊,气息奄奄。

  “娘娘有旨,要快,要口供,要画押,人得活着。”明重的声音在阴森的刑房里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与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把最管用的,但又不会立刻要命的法子,都用上。撬不开嘴,你们知道后果。”

  老宦官打了个寒颤,连忙应道:“是,奴才明白!定让这两个腌臜货把该说的都吐出来!”他转身对着手下几个行刑的壮宦低声喝道:“都听见了?明公公亲自盯着,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换‘滴水观音’和‘杏花雨’!仔细着点,别弄断了气!”

  刑具被搬动,发出冰冷的撞击声。明重没有离开,就在刑房外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灰衣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既没有因里面的惨状而侧目,也没有露出丝毫兴奋或厌恶,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像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在痛苦中崩溃,吐出他想要的信息。

  里面很快传来非人的惨嚎,皮肉焦灼的气味、血腥味、还有失禁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弥漫开来。明重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里面的惨嚎变成了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求饶和招供声。老宦官满脸是汗地跑出来,手里捧着几张沾了血污和汗渍的纸:“明公公,招了!都招了!这是刚录的口供,画了押的!”

  明重这才站起身,接过那几张纸,就着油灯昏暗的光,快速扫了一遍。上面血淋淋的指印和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肮脏的交易、隐秘的勾结、以及对皇后和皇帝的大不敬之言。他仔细看了关键几处,确认无误,才将口供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人还活着?”他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活着,活着!就是……怕是废了。”老宦官惴惴道。

  “废了就废了。”明重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按规矩,好生‘照看’着,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有机会乱说话。娘娘或许还有用。”

  “是,是!”

  明重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穿过诏狱那扇厚重的铁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袍上可能沾染的尘埃,又理了理束发带。

  然后向内书房的方向返回。

  第58章

  隆冬时节,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

  鹅毛般的雪片昼夜不息地飘落,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都被这极致的寒冷与纯净凝固。

  窗外的雪光透过明净的琉璃窗,毫无阻碍地涌入室内,映得满室清辉,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榻上之人。

  司马徇靠在明黄云龙纹的锦缎靠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貂绒锦被,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脉。下颌线紧绷如削,显出一种玉石般冷硬又脆弱的弧度。

  原本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不知何时已尽数化作了银白。如同最上等的银丝缎子,铺陈在明黄的锦缎与墨黑的貂绒之间,异常刺目。

  即使久在病中,依旧拥有着惊人的轮廓与眉眼,就像由冬雪与月光精心雕琢而成的神祇塑像,清极,冷极,也美极。

  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触目惊心。

  司马徇慢慢抬手,轻轻捻起一缕白发,对着雪光照看。他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想到朕,竟然……这么早就白头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这句话,配上雪发披肩、清癯绝伦的形象,却平添了一丝悲凉。

  “朕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司马徇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卫雎心尖。

  卫雎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向他,那张在满头银发映衬下愈发显得苍白俊美的侧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自我厌弃般的灰败。

  她赶忙摇头,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没有的陛下,很好看的。”

  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更肯定些,驱散他话语里的寒意:“陛下的容貌,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司马徇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没有波澜,“你在骗朕。”

  看着他那一头刺目的、仿佛凝聚了所有严寒的白发,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和难以言喻酸楚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卫雎。

  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放下了手中的药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俯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没有骗你。”她将脸贴近他耳畔,声音低而清晰,带着温热的气息,“臣妾记得陛下从前的样子,也看得见陛下现在的样子。头发白了……是像雪,像最好的云锦,衬得陛下眉眼更俊了。”

  她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周身的寒意,“只是……臣妾看着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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