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不断地落在他们相贴的额间、鼻梁、脸颊,有的瞬间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滴滑落,有的则堆积在他们紧贴的皮肤缝隙,带来丝丝缕缕的、奇异的冰凉刺激。
他的兜帽因这激烈的动作而滑落得更低,满头银发暴露在风雪中,与卫雎乌黑的发丝、以及漫天飞舞的雪花疯狂地纠缠在一起,黑白分明,又混沌难辨。
卫雎微微睁大了眼睛,长x长的睫毛上瞬间也挂上了细碎的雪晶。
她闭上了眼睛,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用尽全身力气来回应这个风雪中诀别的吻。
他吻得那么用力,那么深入,仿佛想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都渡给她。
风雪呼啸,成了这天地间唯一放肆的旁观者与伴奏。全世界仿佛瞬间只剩下了唇齿间的厮磨、心跳的轰鸣、和雪花落在身上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徇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松开了她的唇,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滚烫而凌乱,在雪色中显得异常靡丽。
司马徇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晶。
然后,他再次重重吻了一下她的唇,便迅速转身,将兜帽重新拉起,“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厚厚的帘幕落下,将所有声音隔绝。
车夫手上的鞭子一抽,马蹄声起,车轮缓缓碾过积雪。
卫雎站在原地,眼角慢慢滑落下泪珠。
风雪漫天,马车逐渐消失在宫门外的雪幕深处。
第63章
景阳钟响,声震九重。
太和殿灯火通明如昼,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御座高踞丹陛之上,那明黄锦缎的座褥在无数烛火映照下,流转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光泽。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班,衣冠俨然,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探究,或怀疑,或不安,皆悄然投向那尚未有人落座的御座。
空气紧绷,落针可闻。
殿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旋即,殿门处,那袭明黄帝袍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卫雎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玉珠垂落,遮住大半容颜。她身姿挺拔,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那身崭新的帝王朝服,十二章纹在行走间微微波动,于肃穆中透出沉静的力量感。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长长的御道,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一步步踏上丹陛。
转身,落座。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新帝初次临朝的滞涩或怯场。当她端坐于御座之上,平天冠下的目光平静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臣工时,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殿瓦响起,比之禅让大典那日,少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仪式感,多了几分面对实实在在掌权者的审慎臣服。
“众卿平身。”卫雎开口,声音清晰稳定。明明并不低沉,却奇异地压住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朝议开始。
群臣开始上奏,关乎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恩旨、边防军报、春耕事宜、以及几处不大不小的人事调动。
卫雎并未急于发表意见,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阁臣与各部尚书的奏对,偶尔在关键处问上一两句,问题往往直指要害,显示出她对政务并非全然陌生。
她处理的方式也很明确:该由内阁票拟的,发回内阁详议;该由六部执行的,明确期限与要求;涉及重大原则或她早有定见的,则当场给出清晰指示,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不容含糊。
尤其当户部尚书奏报江南去岁水患后续钱粮拨付出现些许拖延时,她并未发怒,只平静问道:“拖延几何?原因何在?何人负责?补救章程?”几个问题层层递进,逻辑清晰,让原本想含糊其辞的户部尚书额角见汗,连忙详细禀明,并立下军令状限期解决。
她的表现,超出了许多朝臣的预料。
没有因骤然登基而失措,也没有因急于立威而苛责。她展现出的,是一种属于统治者的沉静敏锐与果决。虽然尚显青涩,但那根基已然稳稳扎下。
一个时辰后,朝会接近尾声。
卫雎做了简短总结,重申了几件紧要事务,然后示意退朝。
“退——朝——”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再次行礼,依序退出大殿。
卫雎端坐御座,直到最后一名臣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有了极其细微的放松。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尖因长久用力而微微发麻。
她起身,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离开太和殿,准备返回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淡淡地洒在覆雪的宫道上,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意。
刚走出殿门,一个清越而恭敬的声音自身侧传来:“陛下。”
卫雎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
只见季景和正穿着绯色官袍,玉冠束发,身姿颀长地立于道旁,正躬身行礼。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臣子的恭谨,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是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幽深。
“宋学士有事?”卫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季景和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的宫人,声音平稳,“臣有要事,需单独向陛下禀奏,是陛下日前交代暗查之事。”最后几个字,他压得极低。
卫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自然记得,自己并未交代他暗查任何事。这不过是季景和寻求单独奏对的借口。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季景和坦然回视,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皇帝对政务的垂询。
片刻沉默。
季景和敢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奏报,几乎是在逼她当众做出反应。
她清楚地看到,附近几位尚未离去的官员,如内阁次辅张敏之、兵部尚书罗毅等人,脚步都明显慢了下来,虽未回头,但注意力显然已被吸引。
“随朕来御书房。”卫雎最终淡淡道,转身继续前行。
“臣遵旨。”季景和应声,落后半步,从容地跟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与她的步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协调,既显恭敬,又不显局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与覆雪的回廊。明黄的帝袍与绯色的常服,在素白的雪景与朱红的宫墙间,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
卫雎的背影挺直,目不斜视。
季景和则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前方三尺之地,唯有偶尔抬眼的瞬间,目光会极快地掠过她行走时微微摆动的袍角与发髻。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皆远远便跪伏于道旁,不敢抬头。只有风雪拂过檐角铜铃的轻响,和两人脚步落在清扫过的石板上的细微声响,打破这清晨宫殿的寂静。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寒意。书房内,银霜炭在巨大的鎏金火盆中静静燃烧,温暖如春。
然而,这份宁静在门扉闭合的刹那,便被彻底打破。
卫雎还没来得及走向御案后的座位,便觉得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后方袭来,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被紧紧箍入一个带着晨间寒意与淡淡兰香的怀抱中。绯色的袖袍在她眼前晃动,与她的明黄龙袍瞬间交叠。
“他终于走了。”
男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某种奇异叹息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那气息滚烫,拂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季、景、和。”卫雎绷着脸,一字一句道。
“陛下恕罪。”季景和缓缓松开手,低下了头,双手作揖,“臣只是实在是太想念陛下而已,日思夜想,心火烧身……求陛下宽恕臣这一回。”
卫雎实在是懒得再看他,径直走御案后坐下,开始处理政事。
季景和还想再上前几步,继续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叩门声。
“陛下,奴才明重。内务府呈上了今日宫中各处用度细目,有几处紧要关节需陛下即刻示下。”
卫雎抬头,目光看向门口,“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明重低眉顺目地侧身进来,手中捧着几份册子。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进来后先是对着卫雎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才仿佛刚看见跪在地上的季景和一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立刻垂下眼,不敢多看,只恭敬地候在一旁,等待吩咐。
季景和听到那熟悉声音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过去。就是这一瞥,属于同类的敏锐嗅觉,让他霎时间察觉到了什么。
他喜欢卫雎。
季景和心中那点被冒犯打断的恼怒,瞬间被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了然取代。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冒然中途打断他们“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