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_喜至福来【完结】(84)

  明重半卧在床榻上,后背垫着蓬松的羽缎靠枕,身上盖着一床缎锦软被。

  重伤初醒,他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却并不显嶙峋,反而有种少年人抽条般的清隽。眉目疏朗,长睫偶尔轻颤,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的头发被用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整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几缕未完全束住的柔软发丝垂在颈侧。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绫中衣,质地柔软亲肤,领口袖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云纹,妥帖地衬着他清瘦的肩颈线条。

  他手中正摩挲着一和田青白玉印章,素洁如凝脂,上面刻有竹节凌霄,喻意风骨清癯。

  那是卫雎送给他的新年礼。

  门轴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被轻轻推开。

  卫雎走了进来,明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她未带随从,独自一人逆着光,面容在阴影中不甚清晰。

  明重下意识想支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躺着就行,不必起来。”卫雎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胸前厚厚的绷带上,“明重,你现在觉得伤势如何?”

  明重垂眸,轻声道:“回陛下,太医说已无大碍,静养即可,劳陛下挂怀了。”

  卫雎没有再说话,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阳光无声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沉默莫名压在明重的心上。他感到一丝不好的预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静的语调,却问出了一个让他魂魄几乎瞬间出窍的问题。

  “明重,”她唤他的名字,目光从他胸前的绷带,缓缓移到他的脸庞上,“你喜欢我吧?”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像一把匕首,再次精准而残忍地捅进了明重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明重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羞耻、恐惧、绝望。

  以及某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天光下的仓惶,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摇头,想否认,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永远消失,但身体却像被冻僵了,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半倚的姿势,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浅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牵动了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比起心头的凌迟,几乎微不足道。

  他的指尖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那动作极其细微,却蔓延至整个手掌。他想攥紧拳头掩饰,却仿佛连这点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眼睫垂得更低。

  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卫雎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明重终于动作了。

  他掀开身上温暖柔软的锦被,然后挪动身体下床,当脚底触到冰凉地板时,他双膝一弯,带着全身重量地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地板的声音沉闷而克制。

  他伏下身,额头轻轻贴上冰冷光滑的地面,没有发出撞击的声响,只是那样贴着。

  他就那样跪伏着,一动不动。

  仿佛化作了地板上的一道阴影,一粒尘埃里微不足道的存在。

  卫雎看着地上那个几乎要与地板融为一体的卑微身影,看着他因自我厌弃而有些蜷缩的姿态,静默了片刻。

  “好好养伤。”她留下最后四个字,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伤好了,回来继续当差。”

  说完后,卫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跪地不起的明重身上。

  门开了,又关上。

  明重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才泄露出他的一丝情绪。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一层清晰的水光毫无预兆地弥漫上来,积聚在眼底,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浸得湿润发亮,像蒙了一层破碎的琉璃。

  他试图控制,用力眨了下眼睛,想将那不合时宜的泪水逼回去,可这一眨,反而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滚落,划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留下一条清晰的湿痕。

  那是一种介于哭与笑之间,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气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肩膀随着这压抑的声响微微耸动,牵动着胸前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这生理性的痛楚似乎反而成了某种宣泄的出口。

  他的手指死死揪着身下的锦褥,指节绷紧到发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整个身体都在一种极度的紧绷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却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强行箍住,维持着这濒临破碎的体面。

  一个身体残缺、地位卑微、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的阉宦……也配谈喜欢?也配拥有“被询问喜欢”的资格?

  这念头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亵渎与讽刺。

  但陛下没有发落他,也没有厌恶他,这已值得庆幸。

  ……

  午时,几名负责勘核修订《大魏律》的年轻官员被召至御书房做奏对。

  这几人皆是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尤通刑名律法,被破格调入刑部与大理寺协理此务,正值锐意进取之时。

  其中一人,姓文名珩,不过二十三四年纪,生得仪表堂堂,更兼才思敏捷,对律条源流、案例利弊剖析得鞭辟入里,提出的修订建议颇有见地,多得赞许。

  文珩初时还谨守臣节,垂眸敛目,恭敬应答。然而,当卫雎就一处“典卖田宅重叠”的律文疑义追问,他抬头欲引经据典详细阐述时,目光不经意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御案后新帝的容颜。

  她正在专注聆听,眸光清亮,容颜线条在阳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精致。她手中朱笔轻点摊开的律文草案,指尖莹白,与那抹朱红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文珩瞬间忘了言语。

  他早知道新帝是女子,但“知道”与“亲眼得见”是两回事。尤其此刻,她并非以遥不可及的帝王威仪出现,而是以一种专注的、探讨律法的清明姿态坐在那里,容颜之盛,气质之清贵,远超他想象中任何关于她容貌的范畴。

  一股混杂着惊艳、震撼、乃至一丝不该有的悸动,猛地撞上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待卫雎因他停顿,而略带疑惑地抬眼看来时,文珩才猛然惊醒,顿时面红耳赤,慌忙垂下视线,心跳如擂鼓,接下来的引证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结巴。

  自那日后,文珩但有机会面圣或呈递修订文书,总是格外积极。

  他本就有才,又存了心思,更是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呈送的修订案由写得逻辑严密、文辞雅驯。

  面圣时,他的姿态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里,渐渐多了些别的意味。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御座上的身影,应答时声音会x比旁人更温和清晰几分,告退时脚步会刻意放缓,仿佛想多留片刻。

  他甚至寻来一部前朝已佚的《刑统疏议》残卷,借口与修订律例有参鉴价值,“顺道”呈送御前,只为能多一次面圣的机会。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旁人,却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

  季景和。

  他冷眼旁观了几次,那张昳丽的脸上惯有的浅淡笑意渐渐消失,桃花眼底凝结起冰冷的霜。

  尤其是看到文珩在一次奏对后,因卫雎一句对他考据功夫的肯定而眼中骤然迸发出亮光,甚至耳垂微红时,季景和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牙根几乎要咬碎了。

  这日,御书房内,卫雎刚审阅完文珩呈上的一份关于“卑幼私擅用财”律文的精妙修订案,难得地颔首赞了一句:“文珩于律例一道,倒是肯下功夫,见解也颇独到。”

  伫立在一旁的季景和闻言,眼底寒光一闪。他上前半步,姿态依旧恭敬,声音清越如常,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君分忧的谨慎:

  “陛下圣明,文评事确有其才。”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微妙一转,“只是……臣近日听闻一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雎从律文草案中抬起头,看向他:“讲。”

  季景和微微垂眸,仿佛斟酌词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慎重:“文评事年轻有为,于律例一道肯下苦功,本是栋梁之材。只是……”

  他略作停顿,抬眼观察卫雎神色,见她并无不耐,才继续道,“臣近日……偶闻一些关乎文评事私德的传言,心下难安,虽知或许是无稽之谈,但虑及陛下清名与朝廷体面,不敢不报。”

  卫雎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道:“讲。”

  “是。”季景和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清晰,“臣听闻,文评事原籍江州,赴京赶考前,家中曾为其定下一门亲事,女方亦是当地清流之女。彼时文家家道中落,多仰仗女方家中接济,方能使文评事安心攻读。文评事亦曾信誓旦旦,高中后必返乡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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