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无需任何人搀扶,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熟悉的宫墙殿角,最后落在紧闭的乾清殿侧门上。
眼神淡漠,冷冽而强大,是掌控一切的沉静。
“她呢?”他开口,声音略低,却异常清越悦耳,不复沙哑。
“回圣人,陛下正在殿内批阅今日送来的奏折。”李顺躬身道。
司马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迈步向侧门走去。步伐沉稳,落地无声,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宫人早已无声地推开了门。
乾清殿内,卫雎正坐在御案一侧的小书案后,专注地审阅着文书,侧影沉静,眉眼间是惯常的认真。
听到极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头。
目光触及门口那道身影的刹那,卫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司马徇,盯着他那头在殿内愈发醒目,却也奇异般与他俊美面容相得益彰的白发,盯着他挺拔如昔的身姿。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起来……很好,好得不像经历过生死挣扎。除了那白发,他仿佛只是去休养了一段时日,褪去了病容,恢复了昔日的风姿。
“陛……下?”两个字,艰难地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带着泣音,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司马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的模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春风吹过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融化了些许疏离。
他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回来了。”
这一声“回来了”,仿佛按下了开关。
卫雎再也控制不住,她绕过书案,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他面前,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重重地撞进了司马徇的怀里。
她紧紧抱住了他挺直的腰身,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前,泪水瞬间濡湿了那片玄色的衣料。
司马徇稳稳地接住了她,那深邃的眼眸中冷冽的锐意如春雪消融,化为一片近乎叹息的柔和。
他没有任何迟疑,将她颤抖的身躯牢牢地圈在了自己怀中。一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背脊,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后脑勺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
卫雎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能感受到他怀抱的力量,能感受到他掌心安抚的温度。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告诉她,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而且他已经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
司马徇这才微微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地响起,“好了,都当皇帝了,还这么爱哭吗?”
卫雎在他怀里蹭了蹭,有些哽咽,语无伦次:“我就是要哭,幸好你回来了……我怕你真的……”那个“回不来”的字眼,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没事。”司马徇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依旧轻拍着她的后背,“都过去了,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
卫雎终于渐渐平复了情绪,却依旧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
她仰起红红的眼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目光落在他雪白的发丝上,“你的头发……”
司马徇声音平静,“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可以了,这些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迟疑道:“这样……是不是有点丑?”
“不丑。”卫雎立刻摇头,“好看的!”
司马徇缓缓笑起,“那就行。”
他的眸子映着她泪光未干的容颜,忽然开口道:“以后,不必再唤我为‘陛下’了。”
卫雎一怔,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那……唤什么?”
司马徇的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目光锁住她,暗示道:“我们是夫妻。”
卫雎张了张嘴,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因一点不自在和长久以来的习惯,一时竟叫不出口。她垂下眼睫,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明明只是夫妻间最寻常不过的称呼,此刻从他口中说出,让她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
这称呼,似乎一下子打破了某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壁垒,将两人拉回到最纯粹最私密的夫妻关系之中。
司马徇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带着一丝鼓励。
终于,卫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异常清晰:“夫……夫君。”
两个字出口,卫雎的耳根微微泛粉。
司马徇眼中笑意更深,那笑意仿佛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光,照亮了他俊美却略显疏冷的眉眼。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蕴含着无限满足。
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犹带湿意的眼眸,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泛着柔润光泽的唇瓣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藏着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让卫雎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x发烫。
她下意识地想偏开头,避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
然而,就在她侧首的瞬间,司马徇动了。
他没有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修长的转而扣住了她的下颌,微微用力,便将她的脸重新扳正,面对着他。
动作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带着一种久违的强势与控制欲。
卫雎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司马徇已俯身精准地攫取住了她的唇。
卫雎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扶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脑子有片刻的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两片相贴的唇上。
那是一个极其强势,充满侵略性的亲吻。唇舌交缠间带着令人心悸的力度与热度。他吮吸着她的唇瓣,纠缠着她的舌尖,仿佛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归属,驱散那些分离时日里可能滋生的所有不安与疏离。
他的吻逐渐变得更加灼热,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那雪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奇异的触感。
这是一个漫长而几乎令人眩晕的吻。
直到卫雎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司马徇才意犹未尽地缓缓退开。
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住她,看着她嫣红湿润的唇瓣,看着她迷蒙氤氲的眼眸,看着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卫雎不知为何,不敢与司马徇对视,睫毛低垂,急促地呼吸着,唇上还残留着他强势的气息和微麻的触感。
司马徇的指腹抚过她被吻得愈发红艳的唇瓣,动作带着一丝缱绻,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几分:“不认得我了么?”
卫雎心头一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他,摇了摇头,声音轻细:“……认得。”
只是太久不见,她难免有些不习惯。
“认得就好。”司马徇淡淡说道。
他凝视她片刻后,眼底的暗潮渐渐平息,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松开扣住她下颌的手,转而替她理了理颊边微乱的发丝和衣袍,仿佛方才那场强势的侵袭从未发生过。
“我来陪你一起处理奏折吧。”
“好。”卫雎轻轻应声。
第71章
青瓷碎片的清脆声响,在密闭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上好的雨前龙井泼洒一地,茶香混合着阴沉的气氛,凝滞不散。
季景和立在窗边,背对着满地狼藉,银紫色的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却浑然未觉。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衬得他此刻的脸色愈发青白。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鸷与惊怒。
“精神矍铄……华发覆顶……”
他再次无声地咀嚼着那八字密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扎进心肺,寒意彻骨。修长的手指紧扣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泛出青白色。
怎么可能?
皇帝离宫时分明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象!药是动了手脚的,护卫有漏洞,连那“清修”的环境,都特意安排了能诱发心疾的隐秘阵法……
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或者至少,回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回来?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难以置信,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瞬间翻涌起的阴鸷与杀意。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七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司马徇……”他在齿缝间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寒意。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难杀死,也……更令人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