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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苑局僻静的苗房里。
老花匠佝偻着背,挪开角落最边上那盆春兰,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稍浅的方砖。他枯瘦的手指抠进砖缝,然后一用力,便将砖撬开了。
下面是个肚腹圆鼓的素面小陶瓮,瓮口用掺了棉絮的熟泥封得严严实实,又裹了几层浸过桐油的厚麻布。瓮身冰沁,沾着地底带出的阴湿潮气。
老花匠没立刻去碰它。
他取来一只崭新的紫砂盆,是上好的底槽清泥料,器形端正,釉色暗沉如古玉。接着又搬出沤了整三年的珍藏“牡丹土”,黝黑油亮,细腻如膏。
他解开陶瓮的封泥和油布,瓮口很小,里面是灰白的粉末。
他的手稳得出奇,舀起一勺牡丹土,铺在紫砂盆底,厚厚一层,然后缓慢地将陶瓮倾斜。
灰白的粉末无声流泻,均匀地洒在黑褐的泥土上,像是冬末最后一场细雪,悄然覆上沉睡的大地。一层土,一层粉末,再一层土……交替着,直到陶瓮空了,紫砂盆也将近填满。
最后,他移来一株精心培育了两年、已结好饱满花苞的魏紫牡丹。根须带着原土,被他小心地安置在混合了特殊“肥料”的新土中央,覆土,压实,浇透定根水。
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沁出薄汗,就着水盆洗净双手。然后,他坐在矮凳上,对着那盆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牡丹,长久地沉默。
三日后,这盆魏紫被送到了乾清宫暖阁的窗台上。
彼时卫雎正被东南水患的奏报扰得心烦。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抹突如其来的深紫。
花开得极大,花瓣层层叠叠,如丝绒般厚重,颜色是那种罕见的浓郁到极致的紫。在春日明晃晃的日光下,有种慑人近乎哀艳的美。
不像春日新绽的娇艳,倒像所有光华经过沉淀后,凝结成的最后一抹重彩。
卫雎怔了怔,这花美得有些沉重了……
一连数日,她总会在不经意间瞥向那扇窗台。那抹深紫就这样固执地存在于视野边缘,安静,盛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像一团挥之不去的凝固艳色,又像某个沉默永恒的注视。
……
江南三月,春雨如绵,粉墙黛瓦。
小院藏在最深的巷陌里,推开门。
一池清水,几竿疏竹,三间素净的瓦房,便是全部了。院墙很高,高到只能看见四角切割出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明重醒来,便是在这里。
头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闷痛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冒烟,舌尖残留着一丝古怪的甜腥气。他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不听使唤。
明重茫然地躺回去,望着头顶素帐上模糊的绣纹。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每当他想抓住点什么,那些画面便如倏然散去,只留下更深的空洞和眩晕。
院门终日紧闭,只有每日清晨,会有一个哑巴老仆准时出现,送饭,打扫,送药,话极少。
明重的身体渐渐能动了。
他开始在小小的院子里走动。
他尝试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但它纹丝不动,从外面被锁死了。
他是什么人?为何被关在这里?得了什么“病”,需要这样与世隔绝地“将养”?
没有答案。
只有日复一日的寂静,和脑子里那片驱不散的迷雾。
这一日,又下雨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绵密的细雨,是骤然倾泻带着寒意的春雨。雨点敲在瓦上,噼啪作响,汇聚成股,从檐角急急淌下,在青石阶前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明重没有回屋,就站在廊下。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襟和脸颊。冰凉的湿意,竟让他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心脏某个地方x,毫无征兆地、尖锐地抽痛了一下。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留下一种沉甸甸空落落的钝感。仿佛那里原本装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现在却被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灌满冷风的窟窿。
他遗忘了什么?
一定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比生命还重的东西。
是什么呢?
是某个地方?是某件事?还是……某个人?
他努力去想,拼命去想。眉头拧紧,额角青筋凸起。可脑海深处只有无尽的迷雾,和随之而来愈发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攒刺。
“嗯……”他痛苦地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冰凉的廊柱,手指深深抠进木头的纹理里。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檐下的水帘将他与外面那个模糊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就这样站着,任雨水打湿全身。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直的骨架。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发不断滴落,从俊秀的脸颊蜿蜒到下颔,就像是一道又一道泪痕。
第76章
自从那天之后,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应有的轨道。
季景和的名字,逐渐从朝臣的奏报中消失。曾经由他主导掀起无数波澜的新政,也更换了负责人。
明重的位置,也很快也被新的任命与人事所更迭。司礼监秉笔的权柄被平稳分割,落入几位资历更老、更懂得“安守本分”的大太监手中。
乾清宫的暖阁,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正常。
卫雎依旧每日卯时起身,梳洗更衣,临朝听政。玄色衮服十二章纹,玉旒垂落,遮住所有神情。她在御座上听着朝臣们或激昂或谨慎的奏对,时而颔首,时而诘问,声音平稳理性,无可挑剔。
只是,再没有人会在退朝后,故意在殿外徘徊,寻些“要紧政务”的借口,将无关紧要的奏章递到她面前,实则只为近距离看她一眼,说几句暗藏机锋又隐含僭越的话语。
也再没有人,会在她批阅奏疏至深夜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为她挑亮将熄的灯花,递上一盅温热的安神汤,然后垂手退到阴影里,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石像。
她的生活,被司马徇以一种温和且彻底的方式重新占领。
这种覆盖,并非粗暴的干涉,而是无孔不入、令人安心的周全。
政务上,她只需提出方向与疑虑,司马徇总能迅速理清脉络,拟定出最稳妥、最不易引发争议的方案,附上详尽的利弊分析与前朝旧例参考。
他的条陈总是清晰、缜密、思虑深远,将所有可能的阻碍与风险都预先化解于无形。
生活上,她的饮食起居、四季更衣、宫中用度,乃至偶尔兴起想去何处散心,都已被预先安排得妥帖周到。
她喜欢的茶点总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案头批阅的奏疏永远分类清晰、重点已用朱笔圈出。
甚至连她偶尔因政事烦忧而微蹙的眉头,都会被察觉,然后不着痕迹地化开她心头的郁结。
他像一张细密柔韧的网,无声无息地将她和这座宫城,乃至将整个朝局,都温柔而牢固地笼罩其中。
网内是绝对的安稳有序与平静,风吹不进,雨打不透。
那些曾掀起惊涛骇浪,也带来生机与变数的人与事,都已悄然退场,不会再出现。
卫雎以为自己不会再为此落泪了。
毕竟这片土地上每日都会死人。
宫外的刑场,边关的沙场,灾荒的流民,病榻上的百姓……死亡是这个王朝最寻常的事。
季景和与明重,不过是这无尽死亡之河中,两朵稍显特别,却也终究要消散的浪花。
可当她看到那份伤亡清册时,泪水还是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一滴又一滴地滑落。
“春日的确容易伤怀。”司马徇坐在不远处,缓声开口道。
他几乎是无时无刻都待在卫雎身边,自然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不过,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司马徇声音平静,似乎若无其事。
话落,他抬步朝她走来,然后俯身捧住她的脸颊,低头吻住了她。
托着她下颌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颊边细腻的肌肤,力道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闪的掌控。
他的唇舌以一种从容不迫,却又步步为营的方式,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舌尖缓缓扫过她口腔的内壁,带着一种近乎描摹般的耐心,感受着她的战栗,汲取着她的气息。
他并不急切,可却也不容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在这温存之下,是密不透风的禁锢,是无声而强势的宣告。
吮吸,啃噬,纠缠。
唇舌碾过她的柔软,他的手臂像铁箍般将她锁在怀里和桌案之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让她无处可逃。
冷香的气息变得滚烫而浓烈,将她彻底淹没。唇舌间传来灭顶般的感官冲击,清晰得可怕。
司马徇离开她的唇,沿着她剧烈起伏的颈项向下,留下一串湿润而滚烫的
她被他困在冰冷的桌案边缘,身下是散乱的奏折与倾倒的笔墨。身前是他滚烫而沉重的身躯。明黄色龙袍与月白常服在激烈的厮磨中凌乱不堪,昂贵的衣料发出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