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宠_喜至福来【完结】(94)

  “嗤——”

  刃尖划过铁甲缝隙,带起一溜血珠和刺耳的刮擦声。

  明重还想继续再动作,然而身后劲风袭来,两柄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膝弯!

  剧痛钻心,他双腿一软,向前跪倒。尘土混合着血腥气冲入鼻腔。手上的短刃再也握持不住,“当啷”坠地。

  还未等他抬头,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脖颈,甚至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屈辱地压跪在地,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粝的青砖地面。

  “陈泰!”明重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奋力扭动脖颈,望向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眼中最后一点伪装剥落,只剩下赤红的怒与不甘,“司马徇无权处置内官!我要见陛……”

  一块浸透了浓烈刺鼻气味的厚实湿布,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捂上了他的口鼻!

  是迷药!药性霸道无比!

  明重瞳孔骤缩,死死屏住呼吸,头颅疯狂摆动挣扎!但那只手如磐石般稳固,将湿布严丝合缝地压在他的脸上。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无孔不入,即使紧闭口唇,仍有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百骸的力量像退潮般迅速流逝。耳边嗡嗡作响,陈泰冰冷的面容、跳动的火光、森然的刀锋……都扭曲成了晃动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不……不行……

  他还有……许多未来得及说的话,未来得及做的事……

  卫雎……

  黑暗如墨,彻底吞没了一切。

  见明重身体彻底瘫软,不再有丝毫动静,陈泰才缓缓摆了摆手。

  两名侍卫压制的手顿时松开,像拖拽货物般,将昏迷的明重架起。他头颅无力后仰,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衣袍在粗暴的动作下皱乱不堪,下摆拖曳在尘土里。

  陈泰走近,伸手拨开明重额前汗湿的乱发,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平稳。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捏开明重的下颌,将里面浓稠的暗色药汁尽数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示意侍卫将人抬出院子。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马匹甚至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明重被塞进狭窄的车厢,身体蜷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头颅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无意识地轻磕车壁。

  陈泰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内昏迷的少年,放下厚重的布帘。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宫道,发出轱辘声,很快便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尽头。

  院中,火把次第熄灭。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脚步轻捷,甲胄的摩擦声低不可闻。

  片刻功夫,小院重归死寂,只有那盏廊下的孤灯,依旧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阶前几道凌乱的拖痕和打斗留下的些许尘土,照得影影绰绰。

  夜风穿堂而过,“啪”的一声轻响。

  烛火,倏然灭了。

  第75章

  又一场春雨过后,庭中的梨花落尽了。

  乾清宫的窗开着,带着湿意的风穿堂而过,拂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卫雎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朱砂墨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她盯着眼前这本奏折,看了很久。

  是户部关于清查历年亏空的条陈。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连那些可能藏污纳垢的关节处,都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列出前朝类似案例及处置得失。

  字迹天骨遒美,力透纸背,是季景和的笔迹。

  这本折子,应该是一个月前就递上来的。那时他还在内阁,还在为推行新政与各方角力,还在……宫道上堵住她的去路,用滚烫的唇堵住她所有斥责的话。

  她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工部关于疏通京杭运河部分淤塞河段的预算核x算。数字密密麻麻,却核算得一丝不苟,连可能因天气延误的工日都预留了余量。折尾处,照例有批注,建议从江南调熟悉水工的老吏协理,并附了几个名字。

  也是季景和的手笔。

  再下一页,是礼部呈报的今岁春闱筹备事宜。关于如何防范夹带、如何确保阅卷公允,提出了数条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新规。批注里只有一句话:“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谤议,臣一肩担之。”

  卫雎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句“臣一肩担之”。

  墨迹早已干透,冰凉。

  她忽然觉得这暖阁里有些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春光正好,新绿的柳丝在风里摇着,几只燕子在檐下穿梭,叽喳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很好。

  朝局平稳,新政推行虽缓却无大碍,边关无战事,国库正在慢慢充盈。

  除了内阁里少了那位,总能在群臣争吵不休时,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然后雷厉风行去办事的次辅。

  还除了司礼监,少了那个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半步,在她需要时递上温热茶盏,在她疲惫时为她挑亮灯花,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太监。

  季景和,明重。

  两个名字,像两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心头,平日里被繁重的政务压着,感觉不到。此刻,在这寂静的午后,忽然勒紧了。

  勒得心口发疼,眼眶发涩。

  她放下笔,想抬手揉一揉额角,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怔怔地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水痕。然后又有一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砸在摊开的奏疏上,恰好晕开了“臣一肩担之”的那个“臣”字。

  墨迹化开,模糊成一团小小深色的阴翳。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糊。

  更多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断线珠子般滚落,怎么止也止不住。视线里,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力透纸背的锋芒,那些曾经让她倚重的才干,都氤氲成了晃动的水光。

  泪水无声地淌着,她没有发出啜泣的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执着袖口的手,停在奏疏上方,任由泪滴一颗颗砸落。

  直到一道月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暖阁门边。

  司马徇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盅温热的杏花饮。

  他应是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还沾着几点未散的雨汽,白发如雪,眉眼优越出众,面容清峻淡然。

  他看见了伏在案上微微颤抖的明黄色身影,看见了那晕开的墨迹,看见了她眼尾无声滚落的泪珠。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卫雎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

  她猛地僵住,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我……”

  话未说完,司马徇便缓步上前,将杏花饮轻轻放在案边。

  “取今晨的杏花煮的,趁热用些。”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也没有看见那被泪水打湿的奏疏。

  卫雎垂着眼,不敢看他,只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去端那瓷碗。手指却在微微发抖,瓷碗与托盘相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磕碰声。

  司马徇在她身侧坐下,拿起案上另一本未批的折子,自然地展开。

  良久,待卫雎慢饮的动作停下之后,司马徇翻过一页奏疏,目光依旧落在字里行间,口中却似随意般轻声问道:“为什么哭?”

  卫雎的手猛地一颤,瓷碗险些摔落下来。

  司马徇侧过头来。

  他俊隽的眉眼温润如初,白发衬得肤色有些透明的苍白,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可在那片平静之下,似乎又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悄然流动着。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没有催促,静静等候她的回答。

  卫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司马徇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动作很轻柔,像拂去花瓣上的一粒尘埃。

  “只是两个该死的男人而已,要这般难过吗?”顿了顿,他的语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些毒意,“还有一个,甚至算不上是男人。”

  卫雎眼睛里仍残留着湿意,怔怔看着他,整个人一时间不知做出如何反应。

  司马徇继续开口,一字一句道:“我曾经想过,若是我死在外面便罢了。但是我既然活着回来,便绝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所以他们是真的死了。

  卫雎的眼泪继续滚滚落下。

  “你可以哭。”司马徇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但是不能太久,因为我也会伤心难过……”

  司马徇慢慢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部。

  时间会冲淡一切。

  她年纪还小,总会难免遇上一些难关,他会替她解决,然后陪她一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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