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_怀梦千秋【完结】(101)

  果然,她就是如传闻那般,一开始就是喜欢陛下的吧……

  周徵的脑海里此时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否则倔强如她,骄傲如她,洒脱如她……又怎会心甘情愿地放弃父母的庇护,不顾一切地入宫,与其他女子分享同一个男人?

  他趴在屋顶上,扒开一小片琉璃瓦,像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可怜偷窥者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很快,他听见下方云昭昭对赵昶说:“陛下,臣妾前段时间在御花园中散步时,曾经过一处泉眼,一问才知那就是传说中的‘照影池’,臣妾少时就听闻陛下生母昭文皇后的美名,如今见了这小小池塘,也算亲眼见证了先帝对皇后的思念,臣妾当真为他们帝后二人的伉俪深情感动不已。”

  她这番话可谓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一众太监宫女都面面相觑,缄默地不敢言语。

  只见赵昶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贵妃这么说,难道是在向朕暗示什么?你也希望同朕,像父皇与母后那般吗?”

  云昭昭立刻回答:“臣妾不敢,臣妾自知与昭文皇后有云泥之别,不敢擅自作比拟,只是心中仰慕羡艳皇后,便口不择言了,请陛下恕罪……”

  “你倒是有几分自觉。”

  赵昶说到此处,似乎也被云昭昭挑动了情绪,言语中带着几分怀念。

  “朕的母后,论才情样貌,论品性胸怀,无一不是这世间最好的女人,”赵昶语气突然发狠起来,眼圈微红,“可惜再好,还不是早早地去了,也不妨碍朕的父皇在她走后另娶后宫三千……”

  “人都走了,那所谓的深情与追思,又有何用呢?”赵昶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殿内的餐桌前,云昭昭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是第一次她无比认同赵昶所说的话。

  况且,看他提到昭文皇后时的神情,并不像是惺惺作态,说不定,赵昶还并不清楚自己与周徵的身世。

  于是,她无比认同地说:“陛下的母后确实是世间最当得起母仪天下的人,论胸怀气度,她不仅对后宫其他嫔妃友善相待,前武安侯夫妇论罪当诛九族,但她还能求着先帝放他们的儿子一命……”

  她似是无意地将话头引向了周徵身上。

  谁知赵昶冷哼一声,道:“母后也是念着自己与武安侯夫人林氏的一点情谊罢了。那周嵘夫妇为了一己之私欺君背主,死有余辜。若是换成朕,对这样的事绝不姑息,只是可惜了明彰,若没有这样的父母,说不定也是个可担大任的栋梁之才。”

  果然,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改观只能维持一秒,不过云昭昭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以赵昶这样刚愎自负的性格,若是早就知道了自己只不过是“狸猫换太子”典故里的那只“狸猫”,肯定一早就会想办法对周徵下手。

  谁料,她片刻间的沉思被赵昶敏锐地捕捉到,令他一下子起了疑心。

  “贵妃可知,朕最近听到了一些言论。”

  赵昶顿了顿,目光如炬,“听说贵妃与明彰走得甚近,本来朕还奇怪为何上次在慈宁宫,明彰言语中对你多有维护之意,现在结合这些言论,倒也说得通了。”

  云昭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她朝着赵昶身侧又靠近了些,为他斟了一杯秋露白,带着七分柔情缱绻,与三份委屈地问:“陛下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不过是奴才们平时嘴碎罢了。”赵昶莞尔,接过云昭昭的酒,指尖不动声色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一滑。

  “宫里奴才们讨论的事,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哪有空穴来风的道理呢?”

  云昭昭被他碰得后背一凉,再听他话里的意思,额间已冒出了细细的薄汗。

  她想了想,直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眸中带着委屈与气恼,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

  “陛下,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臣妾与武安侯向来互相看不顺眼,您也是见过的,况且,臣妾与武安侯之间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这,这让臣妾如何解释?”

  说到这里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臣妾知道了……定是有些人想故意挑拨陛下与武安侯的君臣关系,才放出这些风言风语……污了臣妾的名节倒是不重要,但因为臣妾让陛下与忠臣之间生了嫌隙的话,那臣妾就真真是罪该万死了!”

  赵昶俯视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爱妃所言当真?可朕怎么听说昨日上午你与武安侯同时出现在了殿外。”

  云昭昭跪在地上,只觉得背上又多了几分凉意。

  不过那天昭阳殿外确实聚集很多人,就连汪海也在场,赵昶听说了也不足为奇。

  她只好一字一顿,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自然是真。臣妾跟武安侯乃是在太后处偶遇的,臣妾当真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她故意着重强调了“当真”、“一丝一毫”等字眼儿,好像被那背后乱打小报告之人气得不轻。

  赵昶果然就此作罢,甚至亲自屈尊降贵地扶她起身,“爱妃多虑了,朕也就是随便问问。”

  云昭昭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却凉得可怕。

  方才短短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里,她就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走了一遭,甚至脚下踩着的石头都已经松动滚落,而她却被风侥幸推回了安全之地,但回头一望,那看不到底的深渊好似长着血盆大口的凶兽,滚落的石头过了许久才从谷底传来回响。

  而另外一个比她还要心凉的人,此刻正孤独地依靠在屋顶的垂脊上。

  屋外,惨淡的月亮是寒光逼人,卷着沙尘的夜风是砭人肌骨的,周身萦绕的酒气是凛冽刺鼻的……

  今日在养心殿里,听到赵昶说要招云昭昭侍寝时,周徵便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以至于在五军营里呆了一下午,这种闷闷的,难以喘气的感觉不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一向克制的他,难得地前往京城的酒楼中要了两坛最烈的女儿红,烈酒入喉,直到醉意涌上心口,才将心里那块石头融化。

  真真是应了古人那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而刚才,在听到那句“臣妾同武安侯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从云昭昭的口中说出时,周徵顿觉心尖一颤。

  那种感觉,就像……

  是在数九寒天里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寒意霎时间刺透骨髓,连五脏六腑都冻得僵住了,心里却被按在烧得滚烫的烙铁上,尤其心尖处是灼人的炙烤,是浇不灭的火焰……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父母去世后,栖身于宫里时,便刻意地与人保持着距离,刻意让自己成为冷血的兵器,从此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牵绊。

  他以为这样便能彻底逃开世俗的羁绊,以为这样便能避免堕入情网。

  可情之一字,偏生最是世间造化弄人之物。

  它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等意识到时,早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救了。

  而那人,偏偏是自己所追随的君主的女人,偏偏又是云家的千金。

  很快,赵昶用完了晚膳,鱼贯而入的宫人们将残羹冷炙撤下,随后,有专人进来点灯,添香,层层叠叠的帘帐被放下,金红色的烛光恍若回到了永麟殿的那一夜。

  殿内,灯影摇曳,旖旎缱绻,殿外,黑云滚滚,寒风瑟瑟。

  周徵伸着冻得僵直的手指,轻轻地将那块被掀开的琉璃瓦盖回了原处。

  他麻木地闭上眼,身下的昭阳殿内很快便传来女子克制的娇咤,与男子粗重的喘息。

  他不自觉地想到了在醉仙楼的那一晚,那是他碰一下都觉得玷污了的身躯……

  从小到大,他作为赵昶的陪读,因为念着昭文皇后的恩典,他凡事都会让着赵昶。

  比如先帝请了太傅在重华宫教授学问的时候,他只是陪读,便只能铺一张地毯,坐在角落里旁听。可很多时候,先生看了他们二人作的文章,却总会夸他融会贯通,一点就透。

  久而久之,赵昶便不大乐意了。毕竟他可是承天命所生的天之骄子,大周的未来和希望都在他身上,怎能轻易地被自己这罪臣之子比下去?

  所以后来,每到学新知识、作文章时,他都刻意藏拙,胡乱地写满整张纸,让人以为自己曾经的惊艳只是昙花一现。

  又比如说,先帝曾请了禁军和龙武卫中最出色的将军,为他们二人教授武艺。到了第二年,上巳节比武狩猎时,他已能在数百米外弦无虚发,而赵昶却十次总有两三次射偏。可谁让他是万众瞩目的太子呢,怎能被自己这小小陪读遮蔽了光芒。

  所以每一次的上巳节,他都刻意在自己的那张弓上做了手脚,最后成绩在一种贵族子弟中虽不至于垫底,也仍旧排在中下。

  他已经习惯了让着赵昶,习惯了在他身边低眉顺耳,俯首称臣,习惯了接受他的脾气与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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