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_怀梦千秋【完结】(24)

  秋儿的死讯很快便被带到了赵昶那里,当晚,太监就带来谕旨,罚昭阳殿女官逐月四十大板,命贵妃云氏在殿内禁足思过,并罚抄佛经十卷,未抄完前不得离开昭阳殿半步。

  为了安抚易琉璃,他一连留宿翠微宫七日;同时,也为了褒奖她的大度,他又赏了她不少奇珍异宝。

  这晚之后,宫里人都说,是云贵妃不满易常在在她入宫当晚的得宠,而命逐月逼死了秋儿。

  不过很快,秋儿一个小宫女的死,如同落入水中的一粒小小石子,波澜过后很快就被众人彻底遗忘了,只有贵妃云氏的善妒与狠毒,在阖宫之间,口口相传。

  云昭昭每天都会听着流霜和汀雪汇报外面那些关于她的传闻。

  伴随着一晚又一晚迢递的更漏声,她终于抄完了那十卷冗长的佛经。

  在昭阳殿的殿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天,一大早便有宫人前来传信,说是今岁移植宫中的名贵菊花都开了,太后在御花园设了赏菊宴,邀请各宫嫔妃赴宴。

  第17章 赴宴

  ◎按兵不动地当个看戏的观众,就可以完完全全避开原书的发展◎

  关于原书中的这场赏菊宴,云昭昭有些印象,但印象并不深。

  因为它只是主线剧情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原书里,在这场众人赏赏花,喝喝下午茶,说着一些表现轻松实则剑拔弩张的家常话的宴会上,不知道是谁突然提议要玩射覆游戏,要给这场无聊透顶的宴会增加一点乏善可陈的变数,“射方”如若猜对,则可向“覆方”讨要一个彩头。

  众嫔妃纷纷应允,但积极性低迷,毕竟这是文人们在酒桌上的把戏,亦或是一些下九流的相师方士们所好,在一些人看来要么过于附庸风雅,要么颇不入流。

  但变数出现在了抽签分组的时候。

  赵昶偶然路过御花园,见众人在席间玩起了射覆,觉得有趣,便加入了进来。

  原本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毕竟“射方”是有机会向“覆方”讨要彩头的,在场的嫔妃们各怀鬼胎,人人都想同赵昶一组,尤其是原身云贵妃,怎么可能放过这绝佳的争宠机会。

  云昭昭还记得,书里抽签为了公平起见,是由司礼监负责准备的,逐月在原身的授意下,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贿赂了司礼监的人。

  所以后来抽签分组的时候,原身信心十足。

  然而真正的结果却令她大跌眼镜。

  嫔妃们全都私下进行了贿赂,司礼监的太监收了钱又怕得罪人,估计是觉得所有人都得罪相当于谁也没得罪,便将所有收了钱的牌子进行了标记,赵昶抽签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唯一一个没做任何标记的牌子。

  于是最后和他分到一组的人,便是书里佛系躺平,不争不抢的女主易琉璃。

  她安安稳稳地坐在角落里,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火药味,在一众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莺莺燕燕中,独自享受着席间的美食与热茶。

  正是这份安静和与世无争,格外吸引赵昶的注意。她也无意中再次躺赢,成为众嫔妃羡艳的对象。

  而原身机关算尽,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场便将矛头怪罪到了易琉璃身上,撒泼发了一通脾气,闹得好端端的宴会不欢而散,也惹得赵昶震怒。

  这便是云昭昭能想起来的书里有关这场赏菊宴的所有剧情。

  相比之前秋儿的死,这剧情在她看来相当不足为虑,不但没有任何实质性人员伤亡,而且她又不会像原身那样作死。她只要按兵不动地当个看戏的观众,就可完完全全避开原书的发展。

  因此第二天,当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云昭昭便起床梳妆准备了。

  她对这场宴会虽无期待,但却必须重视。毕竟邀请的人是太后,她还是很有必要给太后留个好印象,再加上入宫至今一直被禁足,她还从未见过这宫里的其他嫔妃。

  于是她一改之前明艳的装扮,特意挑了条月白色宫缎素雪绢裙,看上去低调又素雅——她才刚禁足抄完佛经,不宜穿得太过张扬。

  而那素色的纱面乃珍贵的冰蚕丝织成,轻软如烟,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幻出云霞般的色泽,上面洒金的流云纹饰流光溢彩。

  低调,奢华,还不会过分的扎眼。这便是云昭昭为自己挑选的装束,既显得自己“知错能改”,又迎合了太后喜素净的性子,还不会教其他嫔妃轻易地看轻自己。

  换好衣服后,她又命逐月为她梳上一个看起来最朴素的发髻,发间只别两朵新摘下的芙蓉花,不做其他繁复装饰。

  只有这样,她才能告诉太后,也顺便告诉赵昶,这些天的禁足没有白禁。

  事实上,也并没有白禁。

  被圈在昭阳殿的这些天里,她心里几乎是日夜憋着一股劲儿,免了日常的梳妆,素衣披发,废寝忘食,自虐般地抄完了那冗长的经书。

  尽管云昭昭自问没有任何害人之心,但秋儿的死,还是成了她的一个心结,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也令她无法放过自己。

  首先是事发地,当时她也有仔细留意过周围的环境,那儿的小道离春波河较远,中间隔了数丛灌木,后面荆棘杂草遍布,而河畔那条百米长的游廊,又修了近一米高的围栏,秋儿当时已扭伤了脚踝,行动不便,不可能是从游廊上失足落水。

  其次,若是秋儿真是为人所害,那么是谁会想要秋儿一个小宫女的性命,又是谁想要自己背上这口黑锅呢?

  宫里其他人就算有心,也不可能在时间上那么赶巧——除非能像自己一样未卜先知,所以只有可能是在场的当事人干的。而所有的当事人中,除了周徵,云昭昭再也想不出谁想要除掉自己。

  但绝不可能是周徵。

  尽管他们不和,但云昭昭就是知道,周徵不会、也不屑于这样做,更不会用这样迂回的方式。

  他如果要除掉自己,只会让手中的刀,扎进自己的动脉,再冷漠地看着鲜血涓涓成河。

  干净、痛快、坦荡,这才是周徵的行事风格。

  所以最后云昭昭左思右想,觉得唯一的可能只剩下一个——就是秋儿受了气,又害怕自己记恨上她和她的主子,便选择了投河,以自己的死来引起赵昶对易琉璃的重视,同时也引起赵昶对自己的警惕。

  多么聪明、多么护主心切的姑娘啊,云昭昭忍不住感叹。

  只可惜,自己从未想过要害她的主子,所以她也并不需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但归根到底,秋儿这个年轻的、鲜活的生命最终还是因为自己而逝去。

  云昭昭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想起原书女主易琉璃在秋儿死后犯起心悸、夜里还担惊受怕的那段剧情。当时她还十分感同身受,因为曾经她也是这样的,在高三毕业和父母决裂之后,她总是心悸梦魇,后来在心理医生的调理下才慢慢好了起来。

  可她怎么就从同情者,变为了一个刽子手呢?

  云昭昭恍惚地盯着面前的铜镜,逐月在为她梳头,铜镜里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过分美丽的,却不是属于她的脸。

  她还是不习惯,不习惯这张脸,不习惯自己已经变成了云贵妃,可是,时间久了,她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了。

  她有时觉得自己是过去那个云昭昭,有时候又是云贵妃,仿佛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又合而为一,然后向着故事里既定的剧情走去。

  原著里逐月打死了秋儿,现在又是逐月逼死了秋儿,无论如何,逐月是她的女官,所以秋儿的死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透过铜镜,云昭昭仿佛看见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在对自己笑——她嘲笑她伪善又装模做样,还不如自己恶就恶得痛快彻底,不用那么费力地伪装。

  是她自己害死了秋儿。

  云昭昭正愧疚着,发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逐月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让娘娘受惊了,奴婢刚才不小心扯到了您的头发。”

  她神情紧张,像是生怕惹了云昭昭不快,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局促,没了之前自信嚣张的劲头。

  看来之前那四十大板确实打得不轻。

  也是,云昭昭猜也能猜到。以逐月的性子,之前在宫里估计得罪了不少人,现在赶上她受罚,那些报复她的也好,看不惯她落井下石的也好,都会赶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拼命贿赂行刑的太监。

  逐月也是个硬气的,受了这么重的刑罚,被抬着回宫,在流霜给她上药时哪怕疼得咬破了嘴唇,也硬是一声不吭。

  这份刮骨疗毒般的倔强让云昭昭起了恻隐之心,她不想再怪她,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人已经死了,怪谁都没有用。

  她端详着逐月眼下的乌青,关切道:“一根头发而已,姑姑身上的伤还疼吗?”

  她换了称呼,不再直呼其名,听上去还多了几分尊敬,但逐月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云昭昭要跟她划清界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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