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周徵都毫无怨言地一一应承了下来。
临走时,赵昶仍不往拍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好自为之吧,周爱卿。”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叫他的表字明彰,也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叫他,周爱卿。
等云昭昭灰头土脸地从行刑台下钻出来时,周徵仍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看着赵昶离去的方向发着愣。
云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周徵面前晃了晃道:“喂!你在想什么,伤心了?”
周徵轻咳一声,撇开脸,神色不善道:“没什么。”
“我说,”云昭昭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刚刚,他都那样威胁你了,你还把过错揽在自己头上。”
周徵闻言立马铁青了脸,道:“与你何干?”
云昭昭不怒反笑道:“我看不惯了,不行吗?俗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是看你可怜。”
“哼,我有什么可怜的?”
“他在刻意打压你,你没看出来吗?”云昭昭道,“你做得好是应该的,但只要有一点错,那就该死。”
“为人臣子,忠君体国,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贵妃若只是想对我说这些,那就请回吧。”
“……”
云昭昭怒其不争,急得直跺脚,在心里怒骂其榆木脑袋。但她还是说:“我们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
周徵却摇了摇头,很不给她面子,“不必了。陛下既已对我下了死命令,我自当遵守,明日我便会依陛下所言,对令堂进行审讯。至于贵妃深夜冒充我属下闯进诏狱一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等等,等等!”
见周徵如此不留情面,云昭昭终于将自己的杀手锏和盘托出:
“听着,狡兔死,走狗烹……你若今日审讯了我娘,帮赵昶灭了云家,那么不出三个月,赵昶就会将他的剑尖对准你,他不会立刻要你死来除掉你,而是会逼你谋反!”
周徵闻言,连呼吸都停了下来,半晌后,他的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云贵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云昭昭已经豁出去了,反正她已经试过,原书中重要的剧情,是不会轻易被改变的。
她十分笃定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若不信我便会后悔,因为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就像我,之前本来想救那个叫秋儿的宫女一命,但秋儿却死了;而这次我本来想救纯容华一命,软禁了逐月,还提前命人将宫里所有的蟹心都处理了,那碗蟹肉羮还是出了问题,纯容华还是死了。”
“所以,他一定会想除掉你,你被逼到万不得已,一定会谋反。”云昭昭说完又特意重复了一遍。
周徵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40章 前嫌
◎他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会和赵昶站在同一道门的两侧◎
“你与陛下,终会有因立场不同,而走到决裂的那一天。”
周徵忘不了,白日里,那个叫做汀雪的丫头,在受审时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因为那天的宴会中途她暂时离了场,且无人能为其作证,纯容华的母亲张氏又一口咬定她存在嫌疑,所以,哪怕只是为了给裴家一个交代,周徵也必须要让她接受审讯。
由于只是宫女,所以汀雪并没有资格进入诏狱,只能被关在宫正司的一间黑屋子里,由几名身强力壮的嬷嬷看管着。汀雪倒也老实,既没哭闹也没想着要逃跑,一个人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身子纤细瘦弱,好似风中吹一下就会飘走的柳絮。
可谁都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名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却让周徵的两名下属在盘问她那晚更详细的经过时,碰了钉子。无论他们怎样软硬兼施地威胁逼供,汀雪就是一口咬定该说的已经在宴会上当场说明了,剩下的,她只能向武安侯本人亲口交代。
下属们只好先回来禀告周徵。正好,周徵挂念着那晚再次出现的见雪尘,凡是涉及锦衣卫出现内奸的问题,他都不能假他人之手,汀雪虽微不足道,但再三斟酌后,他还是亲自去了。
在宫正司见到汀雪时,周徵有些讶异。
这名之前仅在春波河的长廊上有一面之缘的小宫女,与他印象中那副警惕,唯唯诺诺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就那么一个人独坐在宫正司关禁闭的小黑屋里,外面时而想起太监宫女杖毙受罚时的尖叫声,但她依然沉着冷静,见到周徵来了也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她明明看起来个子不高,发育还未完全,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但当那双墨玉般的眼瞳盯着周徵时,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心机与狠劲儿。
在一开始试探性的问题中,她对云昭昭入宫前的情况了解得事无巨细,了如指掌,这无不证明着,她就是云昭昭从云府带入宫陪嫁的贴身侍女汀雪本人,而不是什么半途而来的冒名顶替货。
而当周徵问起那晚的情形时,汀雪也是对答如流,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向周徵承认了,自己便是导致纯容华死亡的直接推手。
原来那晚的宴会上,汀雪假借如厕之由,一直躲在尚食局门口的树丛里,当时众人都忙着为前朝后宫的两边宴席,场面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当那名为纯容华他们送餐的宫女出来时,汀雪假装上前询问,故意撞了她一下,托盘中的羹汤瞬间洒了不少出来。她在向其赔罪的间隙中偷偷将原本送去给易琉璃的那碗蟹肉羹与纯容华的调了个个儿。这之后,她又绕远路,避开所有宫人,回到了望月殿。
“你一早就知道易常在的那碗羹汤里有毒吧?这么说,事先给王司膳字条留下牵机引的人就是你?”周徵问。
为了试探她是否知道诏狱见雪尘失窃一事,他故意将见雪尘说成是了牵机引。两者毒发时的症状相似,都会使得服毒之人身体呈现诡异的蜷缩与痉挛。
“不错。”汀雪回答道,“但这也是逐月那蠢货想让王司膳帮忙在易常在的食物里下绝育药在先,奴婢只是将计就计,换成牵机引罢了。至于那个女人,倒是个外强中干不中用的,奴婢只不过稍稍吓唬了她几句,竟就自个儿上吊了,不过也好,免得脏了奴婢的手,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果然,那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循着极其缜密的计划,在小心谨慎地进行着。
汀雪讲述来龙去脉的时候,言辞坦荡,面无惧色,仿佛她与周徵的见面,只是她所有计划中的一环。只不过她说到牵机引的模样倒并不像是撒谎。
周徵:“即便是牵机引,在宫里要获取也十分不易,你是如何获得的?或者说,你一个小宫女,是如何想到这样周密的计划的?”
面对询问,汀雪只是笑而不答,那笑容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但在周徵看来,竟恍似带刺的毒姝,带着不易觉察的危险。
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你背后之人吧?他是谁?”
汀雪面上笑意更深,“这就不是侯爷现在该知道的了,等时间到了,侯爷自然会知道。”
“你可知违抗锦衣卫的审问,下场是什么?你就不怕?”周徵问道,目光如炬。
汀雪道:“奴婢也只是依着主子的命令行事,违抗锦衣卫是死罪,违抗主子的命令,难道就不是死罪了?至少奴婢也有在配合侯爷的调查。”
“你不是从云府里随云贵妃入宫的贴身陪嫁吗?本侯命人去调查过,你十年前就在云府了。”
“侯爷是想问,奴婢作为贵妃的贴身丫鬟,为何会做出此等想要置云家于死地的事?”汀雪听出了周徵话里的弦外之音,也同样并不明说,“奴婢只能说,天下像侯爷现在这样忠君事主的人毕竟是少数,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背后的主子,手眼倒是通天。”周徵试探道。
然而汀雪倒是心思玲珑,并不上套,只是笑着说:“侯爷就不要再为难奴婢这做下人的了,除了这个问题,其他您想知道的细节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周徵想了想,索性问道:“之前翠微宫那个名叫秋儿的宫女,也是你推下春波河的?”
此事他心中其实已有答案,但现在还是忍不住再确认,若是汀雪做的,或许,便真的与云昭昭没有关系。这也难怪她在赏菊宴上,面对自己的质问如此气愤。
汀雪立刻干脆地给了他答案:“没错,那天在你们走后,奴婢便捡了除草宫女所用的锄头,敲晕了秋儿,然后拖着她沿河一路往上游走,随便寻了一处将她推了下去,这之后才去了翠微宫通报,等奴婢从翠微宫回来,就遇上了侯爷。”
“果然,那掉灌木丛中的那方手帕是你的?”
汀雪眨了眨眼,甚至有些得意:“那是奴婢顺手偷的逐月的帕子,本想嫁祸给她的,谁知道侯爷您那天在赏菊宴上对咱们娘娘说了什么,倒让她怀疑上了我。看得出来,两个月前的那次落水高烧,倒把我们娘娘的脑子烧聪明了不少。”
“落水?”她说到这里,周徵倏然想起那一直藏在他心里的疑团,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她落水前后有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