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_怀梦千秋【完结】(57)

  汀雪想了想回答道:“性子变了,倒是不像原来那么乖张蛮横了,稳重多了……倒是给奴婢的计划添了不少乱子,本想着借逐月之手让她作茧自缚,结果她倒看不上逐月,还对其心存芥蒂,之前就千方百计地想要救下秋儿,这次也是,竟然提前命奴婢将整个后宫的蟹心都收集起来处理了……呵,不过这些都是徒劳,云氏一党的败局终究是已经注定的事。”

  “你的主子如此小心翼翼,煞费苦心……恐怕不止是为了扳倒云家吧?”周徵冷笑了一声,问道。

  “但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汀雪从容道。

  见她再次避而不答,周徵又继续与她周旋道:“你刚刚说,你将秋儿沿河拖走再推下,可本侯那天捡到手帕的地点,离事发地尚有数百米远,你身量尚小,拖着人需多费些时间,你前日刚随贵妃入宫,按理说对宫中路并不熟悉,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翠微宫再回到原处。看来,你背后之人,应当是在这宫里才对吧?”

  汀雪闻言,明显一愣,半晌后,她原本单纯的笑容变得有些难看。

  “侯爷,有时候人太聪明算不得什么好事……”

  “你在威胁本侯?”

  “奴婢不敢。”汀雪恭敬道,“奴婢只是觉得,有时候什么都知道,反而不是什么什么好事。”

  周徵不依不饶道:“既然你的主子在宫中,那本侯大可让锦衣卫对各宫各殿严加监视,如此掘地三尺,还怕找不到人?”

  汀雪道:“主子对侯爷守护陛下的决心和能力,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她既同意让奴婢告诉侯爷这些,就是想向侯爷表明,她无意与侯爷为敌,甚至,她还想与侯爷做个交易。”

  周徵脸色霎时一黑,冷笑道,“你们这背后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想与本侯做交易?你敢说这不是为了……”说罢他目光门外远处的某一点。

  宫正司的正西方,夕阳沉沉落幕,金红的火烧云落在养心殿顶端的乘凤仙人琉璃塑像上,映出曜曜余辉。

  汀雪顺着周徵的目光向那边望去,她看着养心殿上落日熔金的景象,试试然说道:

  “侯爷如今为陛下赴汤蹈火,你就没想过,你与陛下,或许终会有因立场不同,而走到决裂的那一天?”

  汀雪的话,像是秋日里的一声惊雷,为他本来平静的心带来了一场倾盆大雨。

  自从他的父亲,也就是老武安侯周嵘和母亲林氏因通倭获罪伏诛后,“武安侯”三个大字,已不再是代表大周开国时那位以武安定天下的先辈,反而成了某种罪恶的名号。

  作为罪臣的儿子,身上流着罪臣的血,仿佛也被刻上了罪臣的烙印,生来就要走上那条欺君叛国的歧途。

  所以从他被昭文皇后收养至宫中后,他随侍在赵昶身边,对他几乎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为的既是报答昭文皇后的庇护之恩,也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不会走上父母的那条老路。

  但汀雪的话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好像他毕生也逃不开,背离所侍奉的君主的宿命。

  他会和赵昶立场不同吗?

  他和赵昶一起长大,一起在重华宫读书,一起南下稽查地方贪污枉法,他事事以他为先,像一只他亲手养大的忠诚冷酷的鹰犬;为了让他的诸君之位更加稳固,他甚至从七岁时便跟着当时的宫里最厉害的暗卫学武,替他处理了很多棘手的政敌,帮他背负了不少罪恶的血债。

  他完全无法想象有一天,他和赵昶站在同一道门的两侧,拼个你死我活,会是什么样。

  下午汀雪的话已经足够让他辗转反侧,夙夜难寐了,所以他才会在半夜突临诏狱,为了就是向柳氏来确认自己心中那个侥幸的可能——万一没有所谓的其他人,汀雪只是云琛那老狐狸故意放来混淆视线的呢?

  结果他还见到柳氏,云昭昭的话就给了他更沉重的当头一击。

  不过多年在宫里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生活,以及锦衣卫的职业特性,已经让周徵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遇事冷酷持重的习惯。

  哪怕此刻他胸中早已有千钧激荡,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冽淡薄的模样。

  “既是未来之事,我现在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是存心设计骗我呢?”他看着云昭昭,强行镇定道。

  云昭昭被问住了。

  她是从书外的世界来的,她总不可能告诉周徵自己是穿书的,知道结局吧,况且,就算她知道书里的结局,她怎么能保证结局真的不会被改写呢?毕竟她这么尽力挣扎的原因,也是为了改写自己这具身体的结局。

  起码她穿书至今,除了主线大致发展一样外,不少的支线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如逐月的提前离世,她与易琉璃的关系,太后的拉拢,甚至她与周徵的相识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云昭昭冥思苦想,不得不发挥自己的信口胡诌大法,又开始靠着丰富的小说阅历与想象即兴发挥起来。

  “这个嘛,”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狡黠道,“侯爷您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这么有能耐,一定知道‘我’入宫前大病了一场,后来还失去了一些记忆这事儿。”

  周徵被她明亮的眸子恍得移不开眼,只能点头承认:“知道。”

  云昭昭点点头,又说:“这后来很多人都觉得我像变了个人似的,甚至武安侯您也误以为我是我爹找来的一模一样的替身。”

  周徵被她的话仿佛又带回了永麟殿的那一夜,恍惚飘摇的烛火,华美柔软的丝绸,浓郁热烈的馨香,还有白瓷般的脖颈上,那粒妖娆欲滴的朱砂……

  他感到一阵燥热,一直从耳根一直烧到双颊,再蔓延到下腹……

  面前男装的云昭昭,清淡的眉眼像是着了更加婉约的黛色,素净的嘴唇好似染了别样妩媚的胭脂……

  周徵努力地想要赶跑这些糟糕的想法,到最后,只能黑了一张脸,侧着身子,僵硬地背对着她。

  “喂,你面向那边干什么,”云昭昭莫名其妙,“你就那么不相信我说的吗?可我真的不是替身。”

  周徵平复了一下呼吸,艰难从口中吐出一句:“我信。”

  云昭昭又说:“我只是,在昏睡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了未来,梦见了云家,梦见了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当然还有你。”

  “……”

  周徵的思绪终于被拉回了正轨,听到涉及自己,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我之所以说这个未来一定会发生,就是因为我也梦见了我的入宫,梦见了秋儿的死,梦见了中秋望月宴上纯容华的死……”

  说道这里,云昭昭已不是再信口胡诌,所以语气也凝重了起来。

  “我不想就这样入宫,所以想着从云府离开,结果遇见了你。”

  “我也不能让秋儿一个无辜的小宫女白白地死掉,所以那天拼命地拦着逐月,结果她还是死了。”

  “我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家因为纯容华的死对云家恨之入骨,所以我提前准备了很久,让人处理了所有的蟹心,结果纯容华反而死得更加凄惨……”

  听到这里,周徵再也不出口反驳了。多年面对犯人的刑审经验让他很清楚,云昭昭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之前听张垚说郭院判的那套九耀还魄针都能发生借尸还魂这等奇闻轶事,那让人做个预知未来的梦倒也说得过去。

  “所以,我觉得,即使为了防范万一,你也该相信有这样一种可能!”云昭昭说。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罢。”最后周徵这样说道。

  见他态度终于动摇,云昭昭觉得有戏,便又问道:“那你到底要考虑多久?我娘怎么办!”

  见她如此关切柳氏,他只好说:“给我两日时间考虑,至少,在我考虑的这期间,我会保证云夫人的安全。”

  “不止是安全!”云昭昭道,“你不能让她饿着冷着,而且你也要保证你手下那些人也要恭恭敬敬地待她!”

  “可以。”周徵点头应允道。

  说罢他瞥了一眼屋内的沙漏,与最初进来时慢慢的一罐相比,上面的沙已差不多全漏完了,算着时间,外面应该已经快天亮了。

  “我送你回宫。”他说。

  云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衣服,穿着松松垮垮的,有两处带子也系错了,刚才深夜跟着薛炼一起来不及注意。现在薛炼逃走了,自己这样出去,一定会引起守门锦衣卫的察觉。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周徵的提议,便像个跟班一样跟在他身后,出了诏狱。

  守门的锦衣卫一夜之间见到这么多人来往诏狱,本想问周徵几句,但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便不敢再多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周徵带着云昭昭离去。

  昭阳殿后殿外,东方的地平线已微微透出了鱼肚白,站了一夜岗的禁军,在彻夜的霜露中,也有了些许倦意。

  几人正打着盹,忽见周徵带着锦衣卫装束的云昭昭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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