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树上的残叶被秋风全都扫落,独剩干枯枝桠承受狂风。
“离生,我送你去医院,反正我是自由身。”
顾姜不愿看她孑孓独行,一个人吞苦果。
“不用,我可以的。”
李离生再次拒绝顾姜递出的手,极快地收好书包,跑出教室,得到意料之中的紧急消息,被特批临时离校。
与往常心中无所羁绊不同,这次她不会再边骑车边哼歌,而是拧着眉头,眼泪大颗大颗地似珍珠滑落。
“离生,你去干嘛?现在不是还在上课吗?”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李离生碰见了王惠。
她擦掉眼泪,抬起头,压抑着哭音去回复:“没事,阿姨,我就去看看我阿婆。”
王惠始瞧见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得不行,正欲说些什么,可红灯亮起,离生匆忙地跟她说再见后就拐弯了。
“离生,代我向你阿婆问好。”
王惠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哀叹几声,“这孩子真是命苦。嗯?怎么有个男生跟在她后头?”
但这些,李离生都不知道。
她拼命朝ICU跑去,涕泗横流,头盔下的碎发滴着稀碎的汗水。
看到长楼道尽头坐在凳上垂头等待的老刘头,她忽然双膝一软,差点磕到膝盖,却被人扶起。
在阳光的闪耀下,她辩清这双充满担忧与怜爱的眼睛是为护她赶来的顾姜。
顷刻间,所有坚强的防备在此刻卸下,暴露出全部的不安、担心与痛苦。
她被温柔地抱住,得以短暂地靠在他的肩头,像久经风浪的全球航海帆船终于驶入小港湾。
“离生,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谢谢你,顾姜。”
那片刻的方寸大乱被李离生尽数收回。
聪慧如顾姜懂得离生心中的顾虑,轻轻放下手,望着她走到老刘头身旁安慰那个中年丧女,老年丧妻的男人。
其实,李离生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更不会靠近以前被她视为洪水猛兽的男人。
“李离生,你阿婆应该就这两天的事情,就别去上学,好好陪她。”
到底还是老刘头先出声给李离生递去一枚定心丸。
李离生有些不敢置信,但默认这个决定,仍站着安静地注视和等待。
“你去给我······买瓶红牛吧,有点累了。”
老刘头用双手揉搓起因重度疲劳而垮坠的脸皮,声音也嘶哑异常,时不时也咳嗽几声。
忽然间,那些矛盾和歇斯底里的争吵都被李离生全都放下。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老头是她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阿公,你回去休息,换我来守。”
老刘头摇摇头,“去买,别说话。”
她知道她打不过他的固执。
从楼梯上走下,李离生魂不守舍,恍惚中少迈了步台阶,险些摔落在地,幸好有人把她扶起。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是曾经问过的一类香氛的味道,但区别于之前的木质香,这次是余香绵长的茉莉。
“你是离生吗?”
“我是,请问,你是?”
李离生不好意思地在身体后撤,感激地望着眼前朱唇皓齿的女子,下意识地在心里赞叹她的美貌,又因她身上的病服怜惜起她的不幸。
“我是顾清,顾姜的妈妈。”
李离生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在此时此刻遇见自己心里假想的竞争对手顾清。若干年后再回想此幕,她仍唯心主义地觉得这是场恰逢的缘分。
顾清浅笑,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总是惦念的离生小姑娘,其实她当年也是痴缠着想要个女儿,只可惜并无缘分。
“阿姨好,需要我扶你回病房吗?”
“不了,我是来看看你阿公的。”
“谢谢阿姨。我带你去找阿公吧。”
顾清却拒绝了她,“我想单独跟刘老师说些话,你先去忙,注意脚下安全。”
李离生没有坚持,而是走到李大雄的办公室搜罗了张毛毯和一些零食,估计这几天老刘头可能饭都没吃好。
在她拎着大包小包之时,顾姜再度出现她的面前,如影随形。
“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顾姜急忙否认,“没有,我是在这里等我妈妈,都是缘分,都是缘分。”
李离生精准地掐住他变弱的尾音,开门见山地说,“顾姜,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委屈自己,这对我来说是不想要承担的责任。”
她虽然迟钝,但还是望穿在声声的起哄,灼热的目光,温柔的体贴背后屹立不倒的喜欢。
可现在这些小情小爱都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她害怕除家人以外的任何人爱她。
“好,我知道了。我会照常申请国外的学校,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顾姜抹去心里的难过,恢复温柔克制的模样,为她让路。
李离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残忍,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最后心一硬,快步地跑走。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看人呢。”
顾姜寻着声音探去却已瞧不见她。
李离生则安慰自己,断情绝爱才好,不会妄动痴念。
“阿公,我给你拿了毯子和吃的。”
老刘头接过毯子,也拿过吃的,开始好好照顾自己,这让李离生诧异不已,顾清阿姨到底跟这顽固老头说了什么才令他如此乖顺。
“李离生,我想清楚了。”
是未曾用过的温柔语气。
李离生受宠若惊地等着他下一句。
“人生苦短,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别人。我这辈子没让你阿婆过好日子,都是我的错。我不要再后悔。”
虽然李离生很想问,“所以呢?”,但她没有。
而老刘头也没有再说话。
他卷起被子,裹紧自己就在医院角落的躺椅睡着了。
李离生继续坐在ICU门前等待,猜测着顾清阿姨的话,若她猜的不假应该是以癌症病人的视角分析这须臾一生。
在宇宙光辉中,挣扎的情绪最终都是过眼云烟,不足提兮。
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爱。
那一夜,许久未下雪的禾水城变得银装素裹,雨水从天空砸下,撞得人眼眶疼。
第16章
◎阿婆,我的新年失去了你◎
已不知过了多久,天有些昏昏亮,李离生的眼睛要睁未睁,似乎驶入漫长隧道,将要到出口,却又很快地撞进下一个隧道入口。
“乐宝,乐宝,快醒醒,阿婆昏迷了。”
是李大雄的声音。
他焦急地想要让离生醒来,去见各项指标已经在断崖下跌的吴阿云。
“啊?”
李离生大梦初寤,惊掉一身冷汗,攥住父亲的手,虚弱地问:“几点了?”
“六点。”李大雄心疼地拂过离生鬓角的乱发,轻哄着,“没事,乐宝,走吧,去见见阿婆。”
李离生强撑着体力站起,脑袋似被搅混的一团浆糊,脚下仍有些绵软,身子摇摇晃晃地跟在李大雄背后。
平常,她会吐槽李大雄的背宽得挡掉整条路的光,而今日她在他的守护下拥有了无比的安全感。
幼时在冬夜,她会紧贴着他的背取暖,在上头的睡意中忘记白日所听到的鬼故事。
路很短,他们换好防护服排排站在吴阿云的面前。
“阿婆,我在。”
李离生还没来得及轻轻握住吴阿云的手,眼泪就大滴滴淌落,流到口腔里,咸得如直接灌了五勺盐。
吴阿云仍未睁眼,但心跳曲线重新变得稳定,嘴巴张合着似乎在呼唤什么。白气扑满整个呼吸面罩。
医生提议可以不用再为难老人,取下呼吸机让老人缓慢离开。
“取吧——我签字。”
李离生听到老刘头沧桑的声音,忽然失力,双膝跪地,只能被李大雄抱起拥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李大雄轻柔地拍着女儿的脊背,开口道:“乐宝,生死有命。我相信阿婆一定因为你获得了很多的幸福,就像我一样。”
“爸爸。”
李离生呜咽着抬头,眼泪的充盈让眼睛变成破碎的红玻璃,快要将血滴下。
“媛媛,媛媛······”
解去呼吸口罩的禁锢,吴阿云口中的呼唤终于变得清晰,小小的,一字字的,唤着。
“这是你妈妈的小名。”
老刘头内心的某段记忆终于被打通,也不再对陈年旧事避而不谈,此刻他只希望能够抓住最后陪伴妻子的短暂时光。
因为呼吸机的撤离,吴阿云的呼吸更加滞重,粘稠,之后会逐渐面部发绀。考虑到离生的心理承受能力,李大雄把她抱离现场,在门外等候。
在所有人都退场或者留出距离后,老刘头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抽提着,握住妻子的双手,“对不起,老吴,跟着我这辈子,你太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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