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互补类型的人格,他的关爱时而内敛时而外放,对陆西来说,那是火候不对的煎烤。
姐姐更不用说,妈妈和爸爸的绝对拥护者,虽然会偷偷给陆西塞零花钱,但不会在出现分歧时站在陆西这边。
他们家很好,好到能评上全市的五好家庭,可她偶尔也觉得需要适可而止。
她是一个可以独立行走的人,又不是巨婴,并不需要父母在她二十好几了还帮她排兵布阵定下终身大事。
不过,有“家人”这层身份作为打底,陆西对他们的怄气只是暂时的。
她真诚地握住潇潇的手,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一定要成功,把你的钱抢到手。”
她们分别。
回程路上,周裕树提起她回避了好几天的话题。
“你也该回去露个面了。”
前几天辛陆开完年会之后,一家子照常在辛陆的大会议室里开了他们的年度分享会。这是生意之家的传统。
由辛存真主持,陆依莎开场,麦克接力,再到陆西这里整段垮掉,最后陆伯海收场。
他们问陆西什么时候搬回家,陆西反问:“付鑫卓那件事你们还当真吗?”
辛存真和陆伯海对了个眼色,模棱两可地说:“等你回来再讨论。”
“那我就不回去了。”
他们这一大家子,今年有了麦克的加入,唱白脸的角色就顺势转移。麦克拍拍桌子,用这么多年来耳濡目染过的语气教训陆西:“你不要任性。”
陆西也气势汹汹地回怼:“你懂个屁。”
然后他们进行了一场英文的对骂。
鉴于陆伯海听不太懂,辛存真看得头疼,陆依莎赶紧把这两只猴拉住了,以免他们真的为了争花果山之王而打起来。
这一连串事情实在是烦人,辛存真摆烂了,也退了一步,她说:“随便你吧。但你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
在此之前,陆西能够就这一年的任性妄为向陆伯海丝滑地道歉。在此之后,她意气用事的火焰又燃起。
总之,付鑫卓的名字摊开在这个会议桌上,总归是道要解决的大题。
陆西重申:“反正我和付鑫卓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
会议终了,他们五个人准备回家,前往三个不同的目的地。
陆西愤愤提步回到家里,周裕树却收到三条信息。
陆伯海说:“当初我不应该救你。”
十分钟后又传来一条:“把陆西还给我们家。”
半小时过去,他没有回复。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冷静下来,向他道歉:“我说的都是气话。”
周裕树只回:“好的。”
陆伯海拨了电话过来,周裕树走到阳台接听。
玻璃门关上,他们的对话是一场仅陆西不可闻的密谈。
陆伯海说:“你要对天发誓会对陆西好。”
周裕树叹了口气。
救命恩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天使投资人的头衔偶尔像把钝刀。他们之间,思想有差,年岁填不满沟壑,守旧的人和创新的人有时候是会相斥。
放在以前,周裕树不会理会这种无聊的形式主义。但如果是一辈子必须要解析一次的真心,他愿意配合陆伯海:“我发誓会对陆西好,所有好的都优先给她,所有坏的全都让我们裕树一族凭一己之力扛下。”
陆伯海重重哼出一口气。
趁此机会,周裕树旧事重提:“那么陆总,你那一票能投给我了吗?”
他和付鑫卓同台竞技。辛存真放弃了投票权,陆依莎毫无疑问给了付鑫卓,麦克摇摆不定,最后以他听不懂复杂的中文为由退出了裁判游戏。只剩下陆伯海手里的那一票。
闻言,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给你给你,都给你了。”
一比一平,也是打成平手。
周裕树却说:“陆西还有一票啊,而且毋庸置疑是要投给我的。”
他们心意相通,意气相投,有过剩的力气在正轨外寻找小路,还有很多心情安放在宇宙各处。
人和人之间,总是先有了荒唐巧遇,才有了牵绊。
他喜欢陆西,他也信任陆西。
挂电话前,斯文的陆伯海还粗鲁地让周裕树帮忙传话:“叫陆西除夕回家吃饭!”
陆西恰好不打招呼地拉开阳台门,问他在干嘛。
周裕树一点藏掖的想法都没有:“你爸叫你除夕回家吃饭。”
除夕,合家团圆的传统节日。陆西磨磨唧唧、磨磨蹭蹭地收拾,周裕树在按照他妈妈说的准备年货,但是烤了一桌披萨蛋挞鸡翅漏奶华之类的东西当年夜饭。
香死人了,陆西粘在椅子上不肯走。
周裕树看了眼时间,请求这位意气用事的公主:“你不回去你爸肯定以为我没传话到位,问罪的是我,你忍心?你舍得?”
陆西满嘴披萨,囫囵说:“我忍心,我舍得。”
“那你肯定听过树不要皮必死无疑吧!”他暗示道。
“树皮很硬啊,我爸剥不下来,没事的。”
“有事的。”
他推她出门去。
天黑了,城市禁燃,远处总有此起彼伏的烟火声。
陆西一步一步走到楼下,唉声叹气。而后,她这只泄了气的塑料橡胶在听见一声呼唤后瞬间充盈。
她惊喜回头,以为周裕树是要在这个特别的节日留住自己。
楼上的人打开窗户,探出一半身体。
楼下的人抬起脑袋,挂着喜悦的笑容。
她期待他会说出甜甜蜜蜜的“我在家等你”这种话,可他霎时间变成了一个替她换位思考过的好心人。
陆西听见周裕树的声音说:“多陪陪妈妈和爸爸,还有姐姐姐夫。”
临了又补充一句:“晚点回家。”
陆西笑容坍塌,眉眼回落,变成一个一点就燃的女侠,在楼下张牙舞爪:“渣男,趁我不在你要干嘛?”
他露出玩味的笑容:“趁你不在我就收拾收拾跑路了。”
陆西挥舞拳头:“那我就大闹派出所广发寻人启事。”
周裕树忽然很好奇,两只手臂压在窗台,怕陆西听不见,特意大声又字正腔圆地问:“警察同志问起来你怎么说?我是你的谁啊?”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陆西早有准备。
她自认为是势均力敌的一来一往:“我就说,你是我的表哥。”
周裕树被逗笑。
玩笑中的表妹表哥变成他们的play,且是光明正大毫不畏惧别人想象的那种。
忽然间,有人家窗户打开,竟然是喜气洋洋的吴阿姨。
“哎呦年轻人,你们关系真好。”她手里还捏着筷子,用大嗓门问陆西,“去哪里呀?不留下来过年?”
陆西双手拢在嘴边说:“我要回娘家吃年夜饭。”
吴阿姨又朝旁边喊:“裕树呐,劝一劝呀。”
此情此景,好像他们真是热恋中的小两口,由热心肠的阿姨介入调和矛盾。
周裕树怪会装腔作势地代入,操起无可奈何的语气回复阿姨:“知道了,吴阿姨。”
环境人物都远离,夜晚的焦点又清晰。
陆西仰头,周裕树靠着窗台往下看,和她说:“去吧,我在家里等你。”
然后他张开手心,抛下来一串闪光的旧物。
陆西稳稳接住。
挂着杏川工大周边的钥匙,有点生锈,岁月悠久,非常符合他务实又要把钱花在刀刃上的人设。
陆西见过这把钥匙。
在她踏入这个房子巡视的第一天,以及撬了门锁登堂入室的那一天,她在周裕树手上见过。
那是家门的旧钥匙。
她明知故问,带着敛不住的笑:“干嘛啊,什么意思。”
周裕树说:“怕你找不到回家路嘛。”
陆西却扬起钥匙甩了甩:“是怕我不回来了吧!”
他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说得肉麻:“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陆西转身,带着钥匙高高兴兴地走了,把她自己筑起的小家短暂留在身后。
美丽世界,摇摆板块上飘浮着一座坚固美好的建筑。
天大地大,通往甜蜜之家的钥匙只有这一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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