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他说,“你真的不知道医院现在都是先付再看的吗?”
他老早在诊室里就结过账了,她现在又装在哪门子蒜。
“啊。”
又来了,陆西招牌的吃惊表情。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从小到大身体健康,很少来过医院,即使出现任何病痛,叫家庭医生上门就可以。
“那我也会一毛不少地转给你的。”相隔两个位置的距离被消除了。陆西坐在他身边,把手机递到周裕树眼前,“来,先加个好友。”
周裕树垂眸。
屏幕上显示黑乎乎的二维码和陆西的基本信息。
他们认识不久,情谊一般,常常吵架,但到现在一直没有加过好友。
没有加好友的义务,更没有深入了解彼此的闲暇和余裕。他们就是萍水相逢,又不是相亲。周裕树没动,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们没那么熟吧?”
末了又提议:“扫码转账就好了。”
陆西生平第一次被拒绝加微信,按捺住气焰,假笑着说:“扫码转账也太像交易了吧。”
周裕树无所谓地打开收款码亮给她,“本来就是交易啊。”
还要提醒:“你房租还没交,一起给了。”
陆西长这么大,最不缺的就是钱,最会使用的世界交流工具就是货币。但她主动花钱的性质和被催着要钱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每个月房租六千,她前些天大手一挥说全记她账上,搞的周裕树才像那个寄人篱下的租客,于是当即给她算了笔账,房租以后两个人对半分。
这是陆西搬进来当晚就定下的。
六千有时候只是她和朋友一顿饭的开销,别说一个月,就连三个月六个月甚至一年的房租她一次性付清都不是问题。
陆西“嗤”了一声,带着不屑的冷嘲和被拒绝的不快。
“给你给你,多少钱,报数。”
周裕树按着计算机,给她报了个数。
陆西在手机上操作转账,事无巨细的在备注栏写上“酒水、平板赔偿、陆西房租”然后按下绿色按钮。
面容一扫,金额就能通过网络到账。
她看也不看,举起手机说:“给你了,都给你了。”
周裕树说:“你再看看呢。”
屏幕翻转,意想中转账成功的界面没有出现。
陌生的提示跳出来,陆西人生头一回看见这行文字——
支付失败。
她蹙眉确认,再按数字,换成输密码,转账,半秒后,仍然显示失败。
她不信邪,怀疑自己进入了异世界。手机关机再开机,银行卡解绑又绑定,重新操作了一切,再次转账,还是失败,还是余额不足。
“没信号?”她把手机举起来,质疑满格的信号栏。
周裕树也跟着她动作抬头,很损地问:“你不识字?”
“我用你说!”
急了,话变得难听,表情也转为不讨喜。她焦躁烦闷,换了无数张卡支付,却没有一张是能转出钱的。
周裕树不笨,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其中缘由。
他热心肠地说不用着急,拉拉陆西的衣服袖子要她坐回来,别在过道里像只暴躁的狮子。其他晚上来急诊的病人都看过来了。
陆西只粗鲁地抽回手,拨了个电话。
*
陆伯海在酒局上。
簇拥着他的人们在对未来十年的行业趋势发表见解,电话第二次进来的时候,他打断说话的人看了眼屏幕,随后挂断,示意他继续。
片刻后,助理提醒,陆西的电话打到她这边来了。
陆伯海这才起身,找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给陆西回拨了电话。
“为什么把我卡停了?”她上来就是盛气凌人的质问。
窗外是很静的夜色,身后是生意人们的畅谈和低语。听见女儿这么问,陆伯海只是对着电话说:“我以为你搬出去了,是想证明你可以独立了。”
【作者有话说】
求你明天一定还要来看第六章 啊[接][接]
第6章
“哈!”
“哈!”
“哈!”
陆西站在医院大堂,掷地有声地“哈”了三下。幸好她没有顶腮舔后槽牙,不然看上去很像网络上的体育生。
周裕树预感不妙,想要逃跑。这个陆西就在发疯的边缘,他可不想卷进暴风中心。
但是逃脱无果,他被拽回来,听到陆西说:“叫车!”
周裕树疑心自己也疯了,听“叫车”听出了“备轿”之感。
打车到了辛陆楼下,她风风火火往里冲,冲到一半发现趁手的兵器没拿,又风风火火折返,拽出了车里的周裕树。
周裕树挣扎又无果,一路被她抱着手臂拖进了辛陆大楼。
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平安地活着。”
陆西眼神凶狠,颇有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你帮我这一回,我保你万寿无疆。”
她的话很不靠谱,周裕树和她理论:“我都帮你多少回了,你兑现过吗?”
“你别这么小肚鸡肠啊!是男人就闭嘴。”
她耍狠招,彻底让周裕树禁言了。
大晚上前台已经下班了,坐电梯要刷卡,她有一张普通员工的卡,但是没有刷到陆伯海办公室的权限。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像无头苍蝇一样,陆西拿起手机给她姐姐陆依莎打电话。
期间周裕树还很贴心地提醒:“你爸搞不好早下班了。”
陆西没理他,聚精会神地对着贴在耳边的电话。
听筒里的“嘟”声仿佛响了一百遍,那边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一直到电梯报警呼叫,吓得人只好先跑出去再想对策。
陆西问周裕树要他的手机,他说干嘛,她合理分析:“我姐和我爸是一条船上的。我的电话肯定被拉黑了。”
周裕树不借也得借。
用陌生号码拨出去,不出五秒就被接起。
陆西没功夫唠闲嗑,她现在迫切想找到需要根治的源头。她对陆依莎说:“给我开32楼的权限。”
陆依莎果断道:“我劝你别。”
“姐姐,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妹妹,别给自己加tag了,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陆西完全跳脚:“我没到可恨的地步吧!”
陆依莎轻叹一声:“我也没办法,爸爸是我的老板。”
“那我们的姐妹情算什么?”
听到这里,周裕树背过身去。
之前,他对陆西在海外准备过演艺事业这件事一直持怀疑的态度。
最近,他们相处了几天,周裕树才发现她真的是能够面不改色说出玛丽苏台词的那类人。
他笑得颤抖。
陆依莎想了半晌,陆西就停顿,等待。
电话里的声音不大,但是在空旷且具有回声的一楼大堂,显得突兀,显得失真,又显得阴森。
陆依莎说:“如果有一天你要我给你一个肾,我肯定义不容辞。但是我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会给你开32楼的权限。”
“姐姐——”
“别说了!”陆依莎制止她,“叫得我头疼。老爸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谁给钱谁最大知不知道?做错了就服个软道歉,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爸爸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多大的人了,不要揣着点不值钱的清高装可怜了。”
陆西越听越生气:“我没有!明明是——”
“好啦好啦,”电话背景音嘈杂起来,陆依莎从远及近地奔回来,没做这通训话的结束语,反而小心地捂住话筒,轻声给她下通知,“后天回家吃饭啊。我觉得麦克要和我求婚了,别因为你和老爸吵架就影响我们其乐融融的主旋律。不跟你说了,我挂了。”
电话挂了,陆西简直恼火。
电梯门边缘的墙壁也由大理石构成。夜晚,室外足够亮,反射微弱的光,所以不需要开灯的辛陆大堂里,伸手也能见五指。
昏昧之中,总涌动些一眼明了的情绪。
陆西把脑袋抵在墙壁上。
听完刚才那通完整对话的周裕树很怕她想不开撞墙,直接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人类顷刻间变成了活体章鱼。没有骨肉,没有手脚。陆西跌坐在地上,有点一蹶不振的样子。
“诶,”周裕树没有办法,蹲身下去看她,“你还好吗?”
她没哭,眼里闯入的那些折射光很平静,很泰然,又很无神。“气死我了。”
“那怎么办?”周裕树站着说话不腰疼,“爬楼梯上32楼,推开你爸的办公室门大喊’老贼,还我卡来’?”
陆西说:“你和我一起?”
“我可不敢。”
区区小卒怎么敢和将帅硬碰硬,周裕树趁机和陆西拉开一点距离。
“那回家吧。”
她胡乱地想去抓周裕树的衣袖,却抓到了他的手。
她叹了口气,视线无焦点地落在地面,像柜子深处的过时玩偶,重新碰到一点点温度,就堆叠起所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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