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123)

  “Sherlin,余下的日程全部改期。”

  助理点头,听到他边走、边向手机那端喊出一个亲近的称谓。目光微含着,神情很淡,“我应该提前约您的……这会儿您方便么?”

  欣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周末的车流并不拥挤,何况是往市郊的方向。景不渝的车速一点点地推上去,视线固定在开阔的前方。

  车子驶进蓝山度假区的庄园酒店,穿着西装的安保大老远就迎上来,敬礼、开门,为他泊车。景不渝微微颔首,单手扣合外衣,径直走向大堂。

  “上午好景总,蒋行长还没到。上雅已经备了茶点,您是……”

  他自个儿便朝着球会里去,经理只好快步在后头紧跟。

  照这意思是要下场的……这位年纪极轻的集团主人,今天似乎很有些冷冰冰的。不像以往,虽然严肃些,但也不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思索着,私底下又让人检查了一遍场地和球具。

  人进了私人更衣室,经理马上叫了球童来,细细嘱咐他事项。

  球童是球会里最好的,服务景不渝多次,不觉着他有多难伺候,更没其他贵客那样的霸道。背着整套球具站在那里一字不落地听完,笑了笑应:“放心,我晓得轻重。”

  哪儿说的是规矩呢……退下来的职业选手请来当教练球童,专业上不必说,世故上却要稍逊。经理到底没说什么,免得他分心慌了阵脚。谈了近一刻钟,门向内打开——

  “蒋行长到了,请他随意些。”

  他多是西装鲜盛的样子,又在那样一个位置,久而久之年岁就不太被人记得了。眼下换了身高尔夫马球衫,戴上球帽愈发的年轻。也就是去年这会儿,景不渝将将回国接手景氏,在派系分明的董事会里毫无根基。可仅仅过了数月,再没人敢论什么资历的、能力的……真年轻么?

  手工的织物贴合着身体的线条,挺廓、有力,举手投足都是门第的优渥浸润出来的。连那股子服从也是。目光掠过来,经理忙道:“是。”

  放球包的当儿里景不渝坐了驾驶位,球童这会儿觉出些异样了,不敢耽误什么即刻出发。瞧路线……是往练习台的。

  人不多,却也算不上少。

  “景先生,南区清净些。”本就是专为他腾的,球童建议道。景不渝从他手里接过手套,说不必。

  草坪上或近或远地滚着球,唯有果岭尚未被侵据。在这儿练的多是初学者,技法不娴熟,自然也少了些郑重。今日他来得早些,倒是头一回用练习场。

  打位上摆好了标准球,景不渝提着杆颈站过去,扫了眼旗子和分布。

  到了这里就该不紧不慢的,风向、目标、周遭的情势……不急着下场,先统统拿捏在心里。十指紧密地握住球杆,分毫不差。预判、调整,然后果决蓄力——

  “梆——”

  球童忍不住叫了声好,“景先生许久没来手也不生。”

  落点在二百二十五码处,动作、轨迹无可挑剔。职业出身的人对待这项运动有着异非寻常的纯粹情怀,而景先生从来都是最懂得竞技与非竞技间精神的那类守则玩家,他很尊敬。

  这是一项儒雅与力量兼具的运动,更是一项修养。球场上暴露的远不止技法。

  景不渝淡淡笑了下。二百二十五码……Araon要是见了,大概会幸灾乐祸地当做“罪证”替他篆在计分表上。

  他独自慢慢地、专注地打,码数一杆比一杆远,练习场的人却逐渐被吸引。有想讨教的,也有眼力好的,一看行头举态就知道他出身不低。高尔夫要打得过眼,没有五年十年的沉淀做不出这样的准头,稍一推算就谙知绝不会是新贵、暴发户一流……近旁守着人,没法靠近。

  记到二十杆时经理跟了上来,不作声地等在后边。

  开出杆底下那枚,瞧着越过了三百码旗桩,景不渝回身看他,“到了么。”

  经理的喝彩硬生生被截断在喉咙口,“哎”了声,急走两步把他的球杆接过来,“蒋行长和两位秘书一同来的,正往9号去。”

  球场地势开阔无垠,发球台就设在一片缓坡上。白TEE区域站着三五个高球装束的人,都隐隐围在一个背对车道的男人身边,见有车子驶近向他提了醒。

  前面带着墨镜的中年人转过来,待青年走近了,背手向前迈了几步,喊他:“小渝。”

  “让伯父久等。”景不渝带着笑。

  蒋轶文五十多岁,身材却没有这个年纪普遍的大腹便便,面容矍铄有光,端严又不失亲和。他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臂膀,声气朗越:“我前脚才到,听他们说你来了有一阵儿了?”

  “练了几杆罢了。”两个人缓缓走在前头,其他人默契地保持距离。

  “行长前些天还念叨呢,久不活动身子都攒了,景总您这电话来得真及时。”秘书笑着出声。

  打早球其实是最合宜的,气温不烤人,人也不乏。球包立在台边,景不渝亲自挑出一支来递给蒋轶文,“伯父先请。”

  蒋轶文也不虚让,“委屈你陪老头子我在白TEE开球了!”

  第112章

  ◎悄悄别离的笙箫·三◎

  他打球的时间只长不短,但究竟年龄长,再难打出壮年时的成绩。第一杆开出近两百,望着落点先自侃道:“小渝别手下留情。”

  “这可是您说的。”景不渝轻轻抬了抬眉峰。

  两个随行都是见经识经的老手了,见行长的兴致颇高,恰如其分地相互托着气氛。知道景不渝不带人的习惯,轻重倒也得当。

  一个人击球,全部人都得退出视线范围,这是礼仪。他在众人的关注下开了个两百出头的首球,中规中矩,面色自若。

  “跟你们年轻人打球得赶时髦才行。”蒋轶文也不戳穿,边下草坪边笑呵呵地道,“加个彩头如何?寰盛12%的投票权。”

  ……12%!两个秘书心里咯噔一记,在身后面面相觑。

  景氏原就有寰盛股权,前不久更是陡增了一倍,如今行长一张口就是12%——还是投票权!不怕景氏野心勃勃么?

  可景先生若是要寰盛,寰盛又撑得了多久……行长在想什么?

  “小渝,你打小儿学高尔夫,教练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景不渝没有为他的条件所惊动,声色不变地答:“握杆,挥杆。”

  “为什么击球时不能抬头看目标?在头部击中球体之前,一丝一毫的偏移都会影响它的飞行轨迹。倘若急于求成,完成一次完美打击的可能性就会被无限降低。”

  他们弃了球车一齐徒步前往果岭,度假区景致本就极好,球场望去更是一片无垠的翠绿——光是维护这样的在有钱人眼中的“寻常”,让他们愿意在平坦恢阔的绿地上散步、谈判,而赢取更多的商誉和青睐,所需的费用一天就高达数万美金。

  “慢,就是快。”他主动挑明,“恭喜伯父,柏通已是您的掌中物。”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经济博弈一秒万金,富豪们喜欢这项绅士运动,喜欢在长达四个小时的享受中达成巨额交易和置换。这种时刻有时是双赢的局面,当然也有崩了的时候。

  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关系网更是如此盘交错杂。几大行业巨头之间早已你我不分,数十亿美元的融资说借就借,分得开么?紧要的关头打个电话,通声气儿,够了。

  “小渝……”蒋轶文心头复杂。景氏在并购中的动作自是出于景家之意,可这次千钧一发的那一方是寰盛,釜底抽薪、把最大的竞争对手送到他碟子里……即便是持股较寰盛稍少,景氏也大可坐观虎斗,何必呢?

  这么大张旗鼓的……莫不是,还看在那件事的面儿上么?

  “如果枝蔓还在,不要说柏通……寰盛也要留给你的。”这个名字曾是他的心头肉,至今提起来仍心有余痛。蒋轶文叹息了一声,高球装束为他带来的额外活力仿佛在这刻急遽流失,此刻俨然不过是个眼角手背日渐爬褶的失独人。

  枝蔓……

  刚出国那几年小。蒋轶文专请了个珒市本地的保姆跟过去,生怕女儿在国外吃得不惯、住得不好。保姆也尽职尽责,小到穿袜子都要递到床前去,他就笑她。这就是Yale未来的高材生么?枝蔓不好意思,每每便在电话里和蒋轶文抗议……回国一趟再返美,行李都等不及放下,她就迫不及待把他拉到兵荒马乱的厨房里炫耀自己刚做的意面,嚷着要他尝……

  “景氏的选择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这次寰盛一时不察,相信就算没有景氏也会逢凶化吉,伯父不必太过看重。”

  “小渝……”他停了步子,半侧过身来看着他,“你知道,我有多想把枝蔓交给你……寰盛再多的心血都比不得我女儿半点好。”

  景不渝的眉宇间笼起一抹涟漪,“是,伯父。”

  这些年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提起蒋枝蔓。他将礼数做尽了,到底连一面都难以成全……别人成全不了他,他也成全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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