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134)

  关掉文档,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当地小女孩满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景象,Smith和Lawrence正在合力施救。因为夜间光照整体不足,加强光源被集中在担架附近,女孩血肉模糊的腹腔和大片的红色便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冲击感——写完客观冰冷的短讯后再回视这张照片,几个小时前目睹的一切被遽然拉回眼前,什桉“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冲到水池前干呕起来。

  除了水以外什么都没吃,当然吐不出什么。她弓在镜子前好一阵子,只是反复地用冷水冲洗脸颊,冲洗手掌……旋紧开关,再抬起脸时什桉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

  屋外仍是轰隆隆的,震得门框发响,可她必须要睡一会儿了。扯下发绳往小床上一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闭眼干躺了半晌,什桉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个药瓶,倒了一粒出来就水咽了。

  要不是上级要求,法军、美军其实很不喜欢执行保护随军记者的任务,这些人背后代表着各个国家,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外交争议。作为这个战区的营队指挥官,Ryen少校不仅要对他手下的几百名士兵负责,还要对这批“累赘”负责——每日检查时,他总不会有好脸色。

  截至九点十五分,早晨的作战告一段落,如果阿弗朗遵守战场规则,意味着塞斯塔纳人民在下午四点五十分前拥有出行活动的权利。一到这时,Ryen就会例行公事般地清点所有外方人员,并带着挑衅说:“Anyone who walks out this yard,he will see the gate shutted(谁走出这个院子,他将无法回来).”

  记者们不满他的规定,不满他对美国人明晃晃的优待,基地里常发生摩擦。但Ryen是典型的美国大兵,自负、自以为是,喜欢藐视其他国家的一切,法方不敢得罪他的国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记者们没有保护不敢出去,长期拍不到好的素材,久而久之要么转变策略要么调离。

  什桉背着相机出来时,正撞上Ryen巡视。这位少校一扫她带有国籍标识的装束,笔直地迈过来挡住她,盯着她的眼睛问:“Where to(去哪儿)?”

  “Town(镇上).”她微皱了下眉,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冷不热的天气,大兵们随身携带的枪械却带着寒冷的气息。Major Ryen人高马大,走起路来一步顶别人两步,军靴邦邦作响,连周身的空气都是硬的。他的双眼鹰隼一样,随着什桉的移动而紧跟着对峙上去,说:“You heard me(你听到我说的了).”

  两个人的鼻尖相距只有十几公分,才不是商量的姿态。被这样近距离的气势威压着,什桉立刻侧身绕过他,不想和他争执。

  “You won’t get my protection(你将不受我保护).”Ryen宣布,“You’re not even a correspondent(连记者都不是)!”

  “I don’t need one(我不需要).”

  看着那个穿着“CHINESE”防弹马夹的女生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放行的士兵竟然还和她有说有笑的,Ryen不屑地哼了一声,“Women.”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哇。

  1.谢谢小姜的营养液还有新老朋友们的留言~

  2.战争、国家、地名、逻辑等统统架空虚构,一切不合理为剧情服务

  3.系统无法显示阿语,只要是和塞斯塔纳人的发言都默认阿语啦

  4.这几天都是晚上九点

  5.今天没有好听的歌分享;)

  2020/10/28/19:58 p.m

  第122章

  ◎铮铮盘掠的鸥鹭·二◎

  未免真的被“shut the gate”,什桉和岗哨报知了自己的行程,步行前往今天的交火区。

  她睡了五个钟头,战后的区域俨然被清理过,塞斯塔纳的孩童们甚至在废墟外踢起了足球,看见她过来一拥而上。

  “Anna Anna!…Anna!…”

  法辛肯人不会说英语,只一个劲地喊她的名字,什桉一手揽着好多个脑袋瓜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给他们,用阿语说分着吃。

  这些孩子脸上身上灰溜溜的,面对镜头却有着天然的新鲜感和亲近感,也从不会说谎话。他们很少害怕什么——只要自己的身上没有流血,就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疼痛。抵达法辛肯的八个月以来,什桉从他们这里记录到很多单纯而真实的故事,这些故事汇集成影像资料,在国内外受到大量关注。

  时间有限,局势也瞬息万变,她能做的只有深入塞斯塔纳当地,对话他们。

  和孩子们说了会儿话,什桉发现他们间少了一个,于是问道:“瓦希德在哪里?”

  “他受伤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问孩子们能不能带她去瓦希德的家看看,几个小孩儿牵起她的手就争先恐后地跑起来。

  地下室完全没有装修过,阴冷而毛糙,生活用具凌乱地摆放在各个角落,还有一股算不上好闻的气味。瓦希德的母亲和姐姐见到她伸出了手臂,什桉快步过去和她们贴了贴面颊。

  “情况怎么样?”她在她们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在睡觉的瓦希德的手。瓦希德安静地睡着,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可怕的伤痕。

  “他跑出去捡东西,一颗炸弹就在旁边爆炸了……瓦希德的肋骨骨折了!没有人管我们,不管是阿弗朗还是政府军,我们只能让瓦希德在这里躺着。”瓦希德母亲哭着掀开被子给她看儿子固定着胸带的身体,而带什桉来的孩子们像是不知道悲伤是什么,一个接一个地凑到瓦希德床前喊他。

  “瓦希德!别睡懒觉了!起来玩游戏吧!瓦希德!……”

  瓦希德睡得迷迷糊糊,才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大眼睛就眯成了月牙,“Anna!你来找我玩吗?但是我不能动,妈妈说要等几个月才能好呢!”

  什桉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卷发,弯腰在他额角亲了亲,“瓦希德,听母亲的话好吗?好好休息才能好得更快,你也不想你的朋友们等得太久吧?”她悄悄放了几粒糖在他掌心里,对瓦希德眨了眨眼。

  瓦希德把手缩回被子里,忍着痛乐呵呵地应道:“没问题!”

  孩子们很听什桉的话,在地下待了会儿就上去了。瓦希德的姐姐哈桑挽着什桉结伴出去,手腕上的什么硌了她一下,低头一看是枚银镯子。

  “你要结婚了吗?”

  在婚前送给女方一只镯子是塞斯塔纳的婚俗,什桉只是没想到才十六岁的瓦希德姐姐会这么早结婚。

  “是的,这个月25号我将嫁给穆罕默德家的儿子。”哈桑的目光沉静无波,没有半点即将嫁为人妇的喜悦。深黑色的眼珠望着什桉马夹上的字,通亮而满含憧憬,“我很羡慕你安娜,出生在那样一个和平和光明的国家。”

  这一栋两层小楼的屋顶和窗户早已被掀翻,地面上一片狼藉满是碎石和暴露的钢筋,哈桑在一块石板上坐下,朝她腼腆地笑了笑,“安娜,你可以记录我吗?”

  “当然。”什桉当即打开摄录模式,示意哈桑可以随时开始。

  哈桑这才流露出一点少女的羞涩,对着镜头整理了下头巾和耳饰,小声开口:“……我叫哈桑,我就要结婚了。我没有见过小穆罕默德,但媒人说他们的家离安全区更近,我们住的那层会有屋顶,还能给母亲一些钱,于是我就答应了嫁给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

  “父亲在两个月前跑出去为我们寻找食物,可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们还在等他。”她话锋一转,说起了瓦希德和什桉从未见过的瓦希德父亲,“……我的弟弟瓦希德一天没吃东西了,所以才跑出地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却被炸弹震断了两根肋骨。不过幸好他还是那么乐观向上,我和母亲很庆幸他没有像克里木一样被吓得再也不会说话。可是安娜,我忍不住想……”

  泪水猝不及防地从哈桑美丽的眼睛里滚落,她的双眼越过镜头,求救般地啜泣着、凝望着什桉,“……安娜,谁能告诉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要睡在有屋顶和窗户的房子里,只是希望可以吃饱饭,可以在白天出门、夜晚休息,可以不用担心被阿弗朗抓走斩首。”

  “可是,没有人帮助我们,我们只能藏在地下室里躲避子弹和坏人——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些?为什么他们要破坏我们的家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阿加吗?阿加为什么不保佑我们?为什么不让我的父亲回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遭受这些啊!……”

  瓦希德的母亲在底下听到女儿声嘶力竭的哭诉,走入镜头抱住她,女人们都痛哭起来。沧桑的母亲转过脸道:“请告诉世界吧!告诉世界我们的故事,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阿弗朗想解放这里,却把这里变成了地狱!……”

  听着,这是她的“工作”,什桉的双手抖着,却不能使画面有显露的瑕疵。等哈桑说完,她缓慢地将镜头对准了墙上的空洞,外面是一个飘零的城镇。

  “……Oneday I asked the soldier,what’s the Sythtana like in your view?The soldier watched my eyes and s|miled,‘Anna,just look through the window,you see it?——FIRELIGHT,BOMB,SHOUTING,DEATH…It’s Sythtana’(有一天我问士兵,你眼中的塞斯塔纳是什么样子的?士兵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Anna,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吧,看到了吗?火光、炸弹、叫喊、死亡……这就是塞斯塔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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