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家既是来求诊的,他就谨守医德,全力以赴。他只是惊讶,这样的家族里竟会有一个创伤性应激障碍患者——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的人,通常来说是很难接触到任何尖锐化的世俗的,受创就更匪夷所思。
今天才算是解了他困惑。
听他这样说,景氏的少爷微凝了面孔,似乎在权衡这么做的后果。而后道:“什桉是知情且同意的,对吗?”
“是。”
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患者还很矛盾。明明尚对治疗有所排斥,离毫无保留也遥遥无期,却一眼不眨地选了条最狠的路子——八成是认定自己逃不过去了,破罐破摔。
“那就请康医生费心,景家会全力支援。”
话是抬着他说的,康医生却没的感到一阵压力。他试着不去细度这个中关节,郑重地应承下来,又望了望楼上,“什桉小姐现在睡着。明天我会开药来,景先生稍稍看着点儿,一开始是最难的,也最关键,安眠药最好是不能再吃了。”
既然都摆明到了台面上,自然是不能再吃了。景不渝一直送到车旁,看着车子开出去,在门廊下静静地站着。
老式宅邸的大门都开得小,看起来稍显紧凑,一旦进去便会觉得出乎意料的开阔和宽敞。他记得小时候在这院子里玩儿时,看着车子一台台驶进来,韩伯牵起他的手领他进屋,说不要让客人们瞧不见小少爷。
他一步步跟着走上门前的台阶,那时他年纪小,这扇门对他来说异常高大,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门头。进了门他就收心了,因为大家都极矜持文雅。他看到父亲身穿平驳领西服马甲、以及穿着旗袍懒懒挽披肩的母亲,正倚在二楼的围栏旁和一对夫妇说笑。
头顶是一盏逶逶迤迤的暖色古式吊灯,长短参差的水晶彩玻璃坠下来,映得每一个人都光彩耀人。人人都在收放合宜的情绪中享受这一刻的平静和快乐,他一时没有动弹,就那样仰头注视着他的爸爸妈妈。
他曾经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他或许也会如父母亲一般,和相爱甚笃的妻子一同站在那个迎来送往的位置上,去亲手串联起那些和景家一脉相拥的情谊和利益。
倘若碰不到也没关系,他会是一个好丈夫,总不会叫人受了委屈。即便有一天对方有了爱人,他也会从容地放她离开……隐隐约约地,那张脸就变成了什桉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细细的手指搭着扶手,望着他不说话……他想人果然贪欲,食髓知味,便不会再大度。
东面的窗帘被医生关上了,书房里半明半暗,什桉就睡在里面那张供人小憩的榻上。地上铺了毯子,是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景不渝俯身去看她脸色。
康医生说她很听话,除了不说自己的事情外,其余的都照单全收。她睡着花了不少功夫,一闭眼终于显得幼态,侧卧的蜷姿,手腕搁在额前,头发柔柔乱乱的。想触碰,可担心惊醒她,看了阵子便悄声出去了。
着家都快整一天,这会儿子才有空拿起手机来处理消息。什桉这件事他没叫太多人参与,事关紧要,大多都只沈清晰帮着周旋。这些日子却一直没动静。
江天富享的福太久了,许多人事已不大记得清,给的人名更是查无此人,他们只好不厌其烦地扩大范围去寻。查到一个拔出十个,丝毫不放过。
七天这就要到了,再不出结果,这事儿难免棘手起来。景不渝站在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龙舌兰,辛辣的香气入喉,立即冲散了那点刚刚冒头的顾忌。
他注视着金澄澄的酒液,略思索了片刻,播出一通电话。
“……Aaron,把隆锡生物近五年的年报、最新的季报整理给我。确认他们的股权结构,分布,量级,股东信息和关联企业。”他快速地吩咐下去,看了眼表上的指针,“对,尽快。……嗯,这两天和她在老宅子。”
第140章
◎烈烈声起的蛰雷·九◎
景宅里作息规律,三点刚过大小几个就陆陆续续都歇起来了,散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景奶奶架起了眼镜正看报纸,景辰穗倚在不远处支着电脑处理自己公司的事务,各自是如何舒适就如何来。
Miya最先睡,最晚起,迷迷瞪瞪地被佣人抱下楼,奶声喊了妈妈和曾祖母,见什桉不在两条腿就蹬着要下来——他扑到景奶奶膝上,下巴直瘪成一颗核桃儿,忍无可忍地、软塌塌地告状道:“Mam…Anna又,又走了!呜呜呜呜……我再也,再也不相心她,惹啦呜呜呜呜呜……”
景奶奶心都化了,又得哄又止不住笑,摸着他脑袋上软蓬蓬的卷毛道:“年年乖,什桉没走!和你舅舅在一块儿呢。”
“嗯?”Miya扬起头,“在哪你?在,干嘛呀?”
“你什桉姐姐在睡觉呢,你舅舅呀……”景奶奶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在里面陪她睡。”
景辰穗眼角一抽,瞥了眼那边儿欢乐得不得了的景奶奶。
Miya不懂就问:“Anna这么……大的人了,还要uncle陪,陪碎觉吗?”说到“这么大”的时候,小男娃儿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圆——
“难怪,难怪妈咪说,不可以叫Anna跟我碎觉。原来,是要和uncle碎,碎觉呀……”小嘴嘟囔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景奶奶更乐不可支了,偏偏神情什么的和小Miya一样单纯,半点儿别的意思都没有。
“奶奶——”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这是能随便说的么!景辰穗嗔怪地喊了声景奶奶,转头看向那个口没遮拦的,板起脸道:“景麒年,你过来!”
Miya往景奶奶身上凑,装作听不见。景辰穗见他这样闹景奶奶,语调霎时沉了:“景麒年,you heard me!”
景奶奶不会插手小辈教育的事,尤其在Miya自个儿母亲前,笑着不说话。小Miya见曾祖母帮不了自己,只好垂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挪到景辰穗跟前去,可怜兮兮地说:“I’m sorry……”
“说中文。”
“对,不起……”
“和谁说对不起?”
Miya抬眼试探地道:“……Anna?”
“给你太奶奶!”家族里的人都太宠着Miya了,再不回去他小尾巴就翘上天了!景辰穗头痛不已。
“对不起……太,奶奶。”Miya低眉顺眼地转过身,像模像样鞠了个躬,“我下次不费,再做了……”
景奶奶“哎”了一声,说:“乖。”
被这么教育了一通,小Miya暂时乖乖坐在沙发上让佣人喂水果吃,嘴唇吃得水水润润的,见景辰穗看过来便讨好地一笑,眼睛滴溜溜地遥望着横厅外的书房。
什桉在榻上翻了个身,似乎在睡梦中意识到自己压到了受伤的手臂,又迷迷糊糊地翻回去了。等睡意散了,她缓缓睁开一条缝儿,视野里淡蒙蒙,只屏风外的会客间亮了一盏台灯,她不确定地出声:“……Jing?”
听到动静,什桉边拢着毯子坐起来,看墙上的挂钟——人一下清醒了,对逐渐走近的男人说:“怎么不叫我?大家都起了吧?”
景不渝坐在榻沿,只道:“我吵醒你了?”
什桉摇摇头,放下毯子要下床,她探着脚去勾拖鞋,手肘叫景不渝握住了。他看了她一会儿,淡淡说着:“药给我。”
她瞳孔紧缩了一瞬,是心虚的表现,转头不吭声地穿上鞋要起身。
“什桉。”
男人的声音掺了些不可回圜的意味,拽着她坐回到榻上来。什桉跌在景不渝身旁,马上就想起开,他却握得更紧。
“我真的睡不着。”她本就被下午的事弄得有些心烦意乱,景不渝这个样子她其实是有些怕的,当下却顾不上,“……我真的睡不着,给你了我怎么办?我要睡觉,我得睡觉啊……”越说越小声,情绪跟潮起潮落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景不渝是无辜的,她明白,所以无端指责他简直太不公平了……她怎么能对他撒气呢。
“把药给我,什桉。”看着她沮丧的肩膀,景不渝柔声重复。
什桉闷头把外套扯过来,摸出药盒给他。他接过去并没有看,而是进一步问:“其他的呢。”
“……在家里。”
景不渝点了点头,“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康医生……”
“Jing!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自己家!”她猛然挣开他的手站起来,压低声音打断他,“你不能强迫我!在这里我什么也干不成,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得想办法……”
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就那么注视着她等她说完,才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相信我,嗯?”
“爸爸的事情只靠我是做不到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Jing,我不想自己像个废物一样,浪费精力在这些矫情顽固的心理问题上。我可以接受治疗,前提是不影响我的正常工作,好吗?我对自己的状况有数,你们这样……让我很不习惯。”她微微靠近他,“帮我和奶奶说吧,好不好?”
男人望进她眼底,说:“Miya很像那个男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