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说:“你才是,有没有好好涂药?”
以前和江阿姨聊天,她说女孩子就该白白净净,话里话外连带着希望他也尽量不要去文身,可她却一直在受伤。把她从头到脚地检查过一遍,竟然让他数出十几道印痕来。
不过好在都能养好。
俩人这方面倒是很心有灵犀,什桉也是不甚在意的样子,“不涂也会好。”
发尖的手摸上她的脸,把什桉的嘴巴捏得嘟起来,凑上去亲了一口,“宝宝,我给你弄。”
说着他打了内线,报出一个药名让管家去准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什桉紧接着听到了“condom”这个单词——
“Have the suitable one take ……(拿合适的上来)”男人严肃地用英文说自己不舒服,不苟言笑得仿佛正在说一桩天大的事情。
“陆判!”瞌睡一下子跑光,什桉急得从陆判腿上弹起来,满面通红去捂他的嘴,“……你闭嘴!”
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就这么跟人张口要那个,她甚至没有气愤,因为震惊已经大大超越了气愤。这里的管家和侍应生每天都会和他们打招呼问候,事无巨细地服务,就算收拾房间清洗衣物不可避免,也总比当面说要那个好……实在料不到自己明天见到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想什桉的脸色就大大的一言难尽。
陆判很听话,转口对电话那头说这两样都不要了。
把人抱进怀里,像抱了个发热的水袋,软绵绵又暖乎乎的。
“乖,我很快回来。”
他自己去买。
没有了粘人摆件,屋子里立时静下来。尴尬尚未消解,什桉有些窘迫地走了几步,意识到这下她真的“一个人”了,宽敞的客厅陡然一静,是她常常习惯的,可心里也跟着空了似的。
不过才两天……
检查未读邮件,回了手机,她那些纷杂的念头和醉意,也随着赵朝阳发来的讯息一并平息。转眼,又看到端端正正摆在桌上最明显位置的丝绒盒。以他的个性,应该早就将这个甩到一旁,却还要不死心地时时刻刻提醒她。
景家时常有一些稀罕的珠宝珍品,在国外也因为实习出入过不少高规格场合,女孩大多钟爱美丽的点缀,她以为自己算是不太上心的那一类,从未流连于那些,就算这样,这枚钻戒的出现还是带给她悸动。
是因为宝石的炫丽而夺目,还是因为,那是他给予的……如同那条项链一样轻易留在了她心里。
什桉没有去碰它,慢慢归置着屋内被他们两个随意摆放的物品,以此让自己的思绪不要起伏得那么剧烈非常。
她的生活毫无情调,似乎也没有多少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但她碰到了许多对她付出过善意的人。什桉管理着自己,把一份时间掰成两瓣儿花,紧赶着一直向前走,然后那些人就很快不见了。
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飞快地长大了,如果妈妈见到她,还能认出自己来吗?
可她很少如愿地梦到江月。
妈妈当时已经不太赞同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会不会生气?
浴室里,什桉脱下衣服,除了新弄出来的印子,还有一些拆线后的创伤痕迹。这些痕迹逐渐变淡,但也有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她实在不太擅于光明正大探索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极易混淆的红印勾起了画面,蒸汽浮上镜面,她垂下视线,企图对自己脸上快要滴血的红视而不见,想要陆判晚一点、再晚一点回来……她的手重获自由,她有借口磨蹭,于是洗了个全然放松的澡。
房门开阖,一眼没有见到人。
陆判外套都来不及脱,将东西随手一搁,大步走向卧房。忽而脚步顿住,停在浴室门口,果然听到细细的水流声。
绷着的唇角松了,男人很轻地敲了两记,里面细微的动静立刻停止,声音隔着门板:“……陆判?”
他能想象里面浓郁的一室水汽,自己的名字被湿润地裹住,轻声送到他的耳畔。她的身体被雾气拢住,面庞或许也朦胧,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必然望来了他的方向。
陆判无声地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汇报完毕,回答他的仅仅是一个淡淡的“哦”。这才折返回去挂好衣服,再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专心地等。
什桉不在旁边,他的手机恢复作用,原本就是一趟很难有闲时的行程,但工作事项统统被他搁置。指针迈向十点整时,陆判接起一个电话,那头振奋地向他邀功。
他面无表情,很难对尚未落地的事情感到开心,学习什桉将一个“哦”送给对方,不久便听到里间风筒的响声停止,门开了。
一样的沐浴乳香漫入鼻尖,这屋子有了女主人后他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也不管那边说到哪儿了,就毫不留恋地挂断。
与他亮澄澄又真挚的眼神一碰,什桉立即转开眼,去拿桌子上的药盒,一堆琳琅满目的计生用品冷不丁进入视线。
“…………”她烫了一般地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然后立刻要跑。
一见她撤步子陆判就起身了,长腿迈开直接将什桉拦腰扛起,不顾她的惊叫熟练固定在沙发——
“涂了药才会好。”
她现在是看到这张沙发就怕。但被弄得有些痒,止不住地在笑,边笑边蹬住他的右肩,好叫他不要离自己太近。陆判也笑,一脸的温和无害,浴袍从小腿肚儿上滑下去,什桉要收,可被男人更快地攥住了。
指腹贪恋地磨了磨,离得这么近,她更香了。
他将人翻过面,从衣领剥开她的浴服,十分好心地说:“你看不见后面,我帮你。”
什桉扒着一个枕头,像抓住一块盾牌。
药膏是一股混合了青草和薄荷的气味,陆判在掌心慢慢揉化了,才贴上她光裸的背。甫一接触到皮肤,手底下的背脊先是绷紧了好一阵儿,觉察到这只大掌接下来并没有不老实的意思,才渐渐放松了警惕。
暖光下的肌肤像莹质最好的玉,纯洁的白映衬她,目之所及的粉彩织物、艺术品、瓷器,一切古典的欧式风情围绕她,俨然一幅极美的油画。手掌贴上去,那蝴蝶骨一缩,又契合了掌心,像是有生命一般。这具看起来如此脆弱的身躯,她的灵魂却拥有世界上最强韧的意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浅浅触及她过去的七年,时至今日,社媒中的恶评仍是那样的不堪入目。少年时陆判便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么多的恶与揣测,为什么大家都不信她。倘若看到珍贵的事物,不应该极尽保护吗,却都想要毁灭。
原来,怀璧其罪,她闪闪发光的一切便是罪,他嚣张执拗的视线也是罪。
检查好她的背,浴袍已低得不能再低,男人竟十分君子地果断拉好。什桉睁开眼,脸上还有点不自然,但那个眼神就让陆判知道,他岌岌可危的信誉值经此有了质的飞跃。
陆判适时为这信任加码:“累了吧宝宝?早点休息。”
这下什桉都要惊讶了,当即接过他递来的药吃掉头也不回地回房,生怕他改主意。
她好像冤枉他了……他不是那种没有自控力的男人。不设防的什桉钻进被窝,眯了一会儿,又支起身旋亮柔和的小夜灯,熄了顶灯躺下。
第163章
◎蓬蓬停卧的梨霭·十二◎
时针跨过十一,男人的浴袍松松垮垮系在身上,慢悠悠地从浴室出来。从客厅里望去,窗外的小巴黎和卧房内的她一样,都悄然入了眠。
灯早就关了,但城市光影依旧清晰,柔柔地伸到她的门前。
那么大的床,她就占了床沿的丁点儿。陆判把她捞进怀里,将她刚刚痊愈的左手环到自己腰间,动作没在偷偷摸摸,所以怀抱中的人很快有了要醒的迹象。
黑发水一样地流入他的指缝,支起一张熟睡的小脸来,俯身去吻她。
现在的他,迫切需要一个最慷慨的她来解救。
……
陆判的脸庞埋进她的怀,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什桉。
他最爱的什桉。
他心疼的,可怜的女孩。
他捧着她,爱着她,怕她一不小心就碎了,可是现在的她,连一盏灯都悄悄地畏惧着。她是那么的富有生命力,怎么会惧怕马路上一声急急的刹停尖啸,惧怕孩童手中膨胀到爆炸边缘的红色气球,甚至惧怕沉重的垃圾铁箱在巷子里被蛮横拖行的轰隆震响。
她不必勇敢,却被困在了荒诞又血腥的时间里,她将事实掩盖得骗过了好多人,可他情愿做她形影不离的影子,微末毫厘都能被他感知。
昏黄低弱的夜灯像个小罩子,将他们笼在床上,其它地方都是黑的,床幔的穗子坠在一侧,此刻也沉静了下来。
什桉已经很顺手地揉他的头,仿若怀抱的不是一头健壮的狼,而是一只渴望主人的伤心小狗。
困意到达顶点,要是放她躺下她一定能立即入睡,还是很难被吵醒的那种。她以为今夜已是结束,耐着性子摸了摸面前的脑袋,可回应自己的,是搭上她脚踝的,一只别有居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