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双腿不是竹竿似的腿型,匀称的肌肉和骨骼,棉签压上去似乎就能感受到来自少女肌肤的弹性和手感。陆判目光毫不避讳,细致地把灰尘粘去,再把凝住的血迹抹开。
消完毒,他把推车里的瓶瓶罐罐挑了一遍,找出对症的给她上药。
药上到大腿的时候,什桉往后缩了一下。
医用床高,她坐着脚尖挨不到地,陆判就这么让她的鞋子踩在他腿上……他们俩靠得太近了,近到自己的腿就在陆判的脸前,她一抬手就能触到他的脑袋。这种情境下,她竟然萌生了一股摸一摸陆判的头发的冲动——什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动了一下。
可她一缩,陆判就握住了她的脚腕,抬头警告她:“别动。”
什桉不自在地抓着床单,“已经可以了。”药膏冰丝丝的很舒服,但他再抹下去这瓶药估计就要被她用完了……
陆判没听她的,自己检查了一遍才收手。他起身把棉签丢了,拖了把床尾的滚轮圆凳过来坐到她面前。
他靠着椅背,腿就抻在她的小腿两边,对峙似的。
什桉下不了床,问他:“干什么?”
“李什桉,我欠你的,所以你要这么气我,是不是?”陆判微仰着脸,看她,“运动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你这么费劲。”
什桉顿了一下,“不关你的事。”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来,几个男生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又一下子戛然而止。
什桉和陆判同时转过去。
几个人看见他俩的姿势都愣了一下,视线和陆判的一碰,萧然一条踏进来的腿急急地往回撤,一边撤一边把门“啪”地一声拉上,大着嗓门不知道在对谁说着:“我那个啥,我手机在哪啊,找一下找一下。”
周子游在后面应和:“我知道在哪,我带你去。”
赵朝阳:“什么啊?哎怎么不进去啊……哎等等我啊……”
什桉才发觉他们的样子大概很不妥,她挪下床,推了推他的膝盖,“你让开。”
陆判直起上身,赤裸裸地说:“李什桉,给我回报。”
他靠得越来越近,什桉不得不重新坐回床沿,“什么回……你说那个别针?”她摸了摸下摆,昨天那身换去洗了,别针自然不在,“明天还给你。”
“现在就要。”陆判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手机号。”
见她愣着,陆判又说了一遍:“手机号给我。”
他的手机没设锁,什桉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后还给他。陆判点了保存,抬头问了她一句:“认识5号么?”
什桉摇头。
陆判没说话,出去给刚刚走掉的人拨了通电话,走之前还把门关严实了。几分钟后回来,他把床周围的推车和椅子清开,对她说:“我送你回家。”
他今天格外地不讲道理,也根本不和她商量。什桉冷静下来,站下床,“陆判,你能不能别管我?”校外就算了,她的校内生活不能被他打乱,“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想因为你被人指指点点,你不要管我,行不行?”
陆判的脸也沉了下来,他走过去,低头看进什桉的眼,低声地、又带着一丝恶狠狠地道:“我是谁在你心里根本不重要,对不对李什桉?”
他又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得只塞得下一根手指了,逼得什桉后退。
少年的眼神透着微微的戾气,像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地袒露在两人面前,“可我喜欢你。不管你要不要,想不想,我都会做。谁要指点只管到我面前来,谁有意见,都他妈到我跟前来说。”
咄咄逼人。
什桉微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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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接到董欣桐打来的电话时,是英国时间的凌晨。
手机坚持不懈地震动了五分钟仍然没有消停的迹象,陆判睁开眼睛,不耐烦地抓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熟悉的国内串号在屏幕上闪烁,他压着怒气接起来,冲那头的董欣桐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董欣桐高跟鞋的声音有规律地传进陆判的耳朵里,她用一种平淡干脆的语气告诉他:“你姥姥不好了,回来吧。”
陆判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幼儿园就被送出国,董欣桐请了二十四小时的保姆和管家照顾他的起居,把他交到陆家人的手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个时候的陆判,每天下了学回到家里,坐在比他人还要高的、软和繁丽的大椅子里,看着玻璃墙外的街道问老管家:“妈妈在哪里?”
董欣桐为了让他快速适应英国生活,请的佣人都是一口纯正英音的英国人。老管家曾服务过许多贵族,是地地道道的老派英式管家,有着极强的教条主义和原则性处世态度,对于三岁的陆判来说再板正严苛不过。
老管家听懂了“妈妈”这个词,他单膝跪地,让自己与椅子里的陆判平视,用英文说:“小少爷,您需要和我说英文才行。Mama在您的祖国,您得学会自己独立,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
小陆判一个单词也听不懂,但是在他发现无论怎么哭怎么闹董欣桐都不会出现后,他渐渐明白并接受了自己的境遇,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
他生活得很好。从小就在英国最好的私立学校念书,身边的人不是超有钱就是超有权。被董欣桐丢到国外的他比同龄人都要早熟,因为什么都不缺,也就没什么想要的,很没劲。
——除了身边的同学们都说他没有爸爸妈妈这一点让他有点膈应。
其实三五岁的小孩子真的没什么恶意,只是一句“nobody loves you”听多了也挺烦的,他就逮了一个来揍。
于是老管家和那个被揍的孩子的父母都被请到了学校,衣冠楚楚地进行了一次三方友好会谈。
两个小朋友在旁边自己交流,被揍的那个在被揍的当下就惊呆了——这个东方来的黑眼睛少年,居然打家里人人宝贝的他!爸妈说了,英国人都是绅士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动手?
小陆判年纪虽小,可由于长期缺爱气势较其他孩子拔高不少。家长都请上门了,被揍的还可怜兮兮不敢说话,他这个揍人的反倒很坦荡大方,冷冷地看着对面的男娃娃。
过了十几分钟,老管家和男娃娃的父母过来了,男娃娃的精神正备受陆判压迫,一看到亲人就瘪了嘴扑过去。
哭包一个。小陆判很不屑。
第19章
◎那个暑假◎
老管家先为他整理好乱了的衣服,然后准备教育一下小少爷。
可是男娃娃的母亲——一个带着帽子的优雅女士,安慰好自己儿子后蹲下来牵起陆判的手,轻柔地问他:“漂亮的宝贝,你有没有受伤?我为多米的言论向你道歉,他说得不对——”
她用温暖的脸颊碰了碰小陆判的侧脸,目光像她的声音一样柔和,“你有很多人爱你,亲爱的。没有哪一个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而且我,包括多米,我们都很喜欢你。是不是,多米?”
女士回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男娃娃的父亲笑着放开小多米的手。
小多米表情怯怯地看了陆判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犹豫着一步、一步挪过来。
唔,他没不喜欢这个东方男孩哇……他就是觉得好玩嘛,而且他都不爱跟他们一起玩……他只想逗逗他而已。平时他们说都爱答不理的,没想到今天就被揍了……呜呜呜。
龟速地挪到小陆判面前,小多米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拉起陆判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说:“Pan,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我爱你……呜呜呜……”
小陆判被女士的爱感化得险些崩不住了,但在多米面前依然酷酷的,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纠正他的发音,“是判,不是潘。”
小多米破涕为笑,“好的!好的!Pan!”
“……”
陆判一战成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他没人要,还收获了一群迷弟迷妹。男孩儿们跟在他屁股后面求着学“Kongfu”,女孩儿也跟着——
她们经常睁着一双双湛蓝湛蓝的大眼睛,用可爱惨了的小奶音征询小陆判的意见:“Pan,我可以嫁给你吗?”
小陆判:“不行。”
女孩儿们泫然欲泣:“为什么呀?”
小陆判不耐烦,随便诹了一个理由:“我要娶一个中国妻子。”
女孩儿们重振旗鼓:“Pan,我问过Papa、Mama了,他们同意我跟你回中国,所以我可以嫁给你吗?”
小陆判:“…………”
……
他就一个人自由的、顺风顺水的,在英国度过了他的幼儿园、小学和中学。
而陆判的姥姥,董欣桐的母亲谢老夫人,就这样拖着并不利索的身体,千里迢迢不厌其烦地每年来到这个并不适宜修养的国家,一留至少三个月。
在陆判的童年回忆里,姥姥的印记比母亲,比他那难见一面的父亲来得更清晰。
谢老夫人身体不好,陆判知道她每出来一趟陆家董家都紧张得不行,国内国外安排了不少人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