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谢老夫人照顾他,好多人照顾谢老夫人。
即便这样兴师动众的,谢老夫人仍然坚持每年过来。
所以当他听到董欣桐说谢老夫人不好了时,陆判从床上遽然坐了起来。
陆家应该事先和ETON打过了招呼,他畅通无阻地出了宿舍,接他的车已经停在公学大门外,昏朦的夜色中,老管家穿戴严整地站在车旁——直到陆判坐上飞往珒市的飞机前,在陆判身边忠心耿耿耗去了他荣誉生涯中最后一个十年的老管家也没有告诉他,送他离开之后,他就会退休了。而他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
十三个小时后,陆判风尘仆仆地赶回董宅。
谢老夫人见到他一脸惊喜地喊他小名“鹿鹿”,董欣桐波澜不惊坐在沙发里,轻飘飘地问他:“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跟姥姥打招呼?”
董欣桐不惜以谢老夫人的健康为由,是早有预谋地让他回国。
陆判不在她身边的十年,从他不再打电话回家,也经常不接她的电话起,她逐渐感受到了儿子的疏远和冷淡——这让董欣桐意识到,这样的发展或许不利于自己对儿子未来的规划和期许。
就陆家和董家的背景来说,一个完全在国外生长起来的接班人,是无法很好地与国内的情势接壤的。
陆判被董欣桐气笑了。
对亲儿子都要拐着弯儿的算计,董欣桐真不愧是势头正劲的女政治家。在英国的温吞文化里浸润了十年的陆判,让自己的亲生母亲上了生动的一课。
他神态自若地走到谢老夫人跟前答话,神色中一点也没有被欺骗了的恼怒。
之后,董欣桐火速把他安排进了一中。
正式开学前带着陆判去赴了一个高级宴会,都领着自家孩子的那种。
彼时陆判正在和自己的母亲叛逆,一个暑假都没说上两句话,还是谢老夫人说给他选了衣服,让他陪着董欣桐去,他才收拾了下上了车。
人人都夸陆判长相好,气质好,有女儿的都叫过来含羞带怯地见人。
董欣桐笑得滴水不漏。
在宴会上,人模人样的陆判遇到了同样人模人样的萧然。
拿着一盘子吃的和一杯果汁的萧然躲到了角落里一处隐蔽的长条沙发后面,看到了一双长腿无处安放的、整个人陷在软垫里玩游戏的陆判。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刚刚那个众星捧月的半个英国佬吗,他的光芒都被盖下去了。可想起他爸出门前的叮嘱,萧然还是主动打了个招呼:“哈喽啊兄dei。”
陆判的眼皮慢慢地掀了一下,又耷拉下去,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萧然:“???”
去尼玛的绅士之邦。去尼玛的有涵养。
呵,这种官N代富N代,他才不要搭理呢。
可没想到开学的那天,这个他讨厌的官N代富N代又出现了。
刚到新班级大家都还认生,只和周围的人小声说着话,老师也还没到。萧然和后桌的周子游赵朝阳已经混了个九分熟,聊得热火朝天就差要结义的时候,教室陡然安静了下来。
萧然顺着后桌两个人的视线转过去——
几天前见过的英国佬插着兜站在门口,身高乍一看都快摸到门框了,半眯着眼没睡醒的样子,连书包都没背。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极慢地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空位,紧接着乌濛濛的目光一定,朝倒数第二排的他旁边走了过来。
落座,背一靠,腿抵着桌子下的横杠,又瘫着了。
萧然不禁得意地想,呵呵,这是在抱团吧,明显是因为刚回国只认识他一个人才特意过来的。
被需要了的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摒弃了对陆判的一点点成见,又一次友善地打了个招呼:“你也来一中啊?”
陆判看他一眼,表情带着一点“我认识你吗”的困惑,“?”
萧然:“……”
市长公子入读本校的消息不胫而走,他们班门口每天都有来回晃悠企图见一见真人的男男女女。而陆判本人低调得很,除了……不太遵守学校章程、成日里一副爱咋咋地的腔调以外,萧然暂时没在他同桌身上发现什么攻击性。
几个男生的友谊在几次竞技配合和几次校外活动后很快建立了起来——主要靠萧然的一张嘴,陆判要是说不去他就能一直说到把他烦死。
熟起来之后,萧然才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同桌不是没有攻击性,只是一般人不招惹他,勾不出他的恶魔性子。况且他这一副散漫的样子偏偏散发着一股不太友善的气息,不太有人敢凑上去。
有时候他犯贱犯得狠了,招陆判收拾一顿,也就是男孩子之间的玩笑而已。
可他第一次见陆判对一个人这样,就是在李什桉的身上。
眉宇之间的狠戾和气势全往那个女生身上张扬。
一年来萧然就没见他对谁上心过,从来都是玩世不恭的最佳代表。后来他终于发现,原来陆判在乎起一个人,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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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有一颗坚硬的心的李什桉。
她宝石一样清澈的猫儿眼里倒映着他的面孔,神情是少有的怔愣。
那之后他仔细地回想了下,迎新晚会不是他第一次见李什桉。
那道让他觉得异常熟悉的声线,其实早就给了他讯号。
一中开学前的那个暑假,董欣桐给他请了一个家教,教语文。他的中文在英国有华人老师一直在教,发音很标准,国内的教学模式却一点也没接触过。
请的老师是一所普通中学的语文老师,因为教的学生考出了珒市中考状元而名声大噪——那是一个语文只扣了两分作文分而其它学科满分的,不折不扣的状元。
地点安排在董宅。
董欣桐知道他不一定能听她的,但有谢老夫人在,陆判多少会收敛些。
家教老师给他集训了三个礼拜,最后一周很抱歉地询问了谢老夫人的意见,说家里临时出了点事自己不得不离开几天,但自己会请人来代替,决不耽误陆判的学习。
谢老夫人尊师重道得很,只是和善地问他:“哦?请的是您的哪位朋友?”
家教老师笑呵呵地说:“今年的中考状元——不过您放心,小姑娘水平高得很,何况还有我备课呢。”
第二天,李什桉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和七分裤,背着书包按响了董宅的门铃。
谢老夫人在院子里给花花草草剪枝浇水,佣人领着一个人过来,喊了声“老夫人”。
她转过去,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对她鞠了个躬,礼貌但不过分亲切,两句话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奶奶您好,我是孙老师的学生李什桉,这些天由我代替孙老师辅导陆同学。”
第20章
◎鹿鹿◎
董宅虽不高调,但也绝对不一般,孙老师不可能没和她透露她要辅导的人的背景。可小姑娘没有多看任何地方一眼,语气和神色始终不卑不亢。
谢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一双眼看过的人比年轻人吃的米还多,她一瞅,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个好的。不光好在外面,心里也干干净净的,一点儿坏心思都没有。
她的孙子什么样谢老夫人一清二楚,但陆判既然愿意在她面前做好孩子,她就权当不知道。只是听孙老师说这姑娘家里条件困难,辅导算是一份工作,希望他别把人气跑了。
辅导时间从十点到下午四点,刨去中间午饭和午休的两个小时,一共四个小时。
夏日的晨光透过大扇的壁窗照进来,被薅起来的陆判在二楼书房里昏昏欲睡,眼皮一直往下掉。他的脸上因为缺觉而显出不耐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唇角抿得倨傲。
书房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实的地毯,有人走进来也消无声息的,直到他身前光滑的木桌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只细白的手印入眼帘。他抬眼。
“陆同学,我是李什桉,接下来的几天我会来辅导你。”
唔,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嗯?”
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女生大言不惭地说,要辅导他?陆判的手掌用力压了压眼眶。
董欣桐这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没什么问题我就开始上课了。”
陆判还是那副懒慢的样子,口吻是淡淡的讥诮:“你能辅导我?”
女生没有回应他的嘲讽,把书包放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落座,拿出教案直接进入角色,“昨天孙老师让你写了篇议论文吧,拿出来给我。”
他收腿,起身。
他陆判,好歹是ETON建校以来第一个被授予银色扣子的中国人。孙老师就算了,现在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居然也对敢他指手画脚的。
陆判要是不离开,他的起床气就要压不住了。
身后响起女生冷淡的声线,“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国外教你面对老师这样没礼貌?”
陆判蓦地收住脚,低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闷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