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22)

  他倒回来,拉开女生旁边的椅子坐下,手伸到自己那堆书里抽了本本子出来放到她面前,身高和气势都嚣张地迫近了,用同时掺着冰冷和调笑的眼神看着她的侧脸,慢慢地道:“老师。我的作文。”

  换做其他人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可她对他的挑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陆判根本就没写几行,女生扫一眼就看完了,她拿了张空白的纸放在两个人中间,重新跟他梳理起议论文的文体结构。

  我行我素,好像他就一定会听似的。

  女生讲一段,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没有疑问。

  孙老师昨天就讲过了的。

  可是她,名字叫什么……什么来着?她讲得不快,也不像孙老师那样抑扬顿挫,一眼一眼的,却把他钉在了座位上。

  绷紧的肩线不知不觉舒展了下来。

  到了饭点佣人上来请他们下去,陆判插着兜走在前面,代课女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她走的是猫步吗?都不带声音的。

  饭厅里谢老夫人让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一反往日地没招呼亲孙子,而是对他身后的女生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她身边去,“什桉来,坐这里。”

  陆判径直在谢老夫人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代课女生依言过去,在谢老夫人起筷后才开始吃。

  孙老师辅导期间也会在董宅吃饭,来之前孙老师和她交接过所有的事项安排。

  谢老夫人看了会儿,见她只吃饭不夹菜,就亲自帮她挟,一边说着:“这个年纪要多吃点才好长身体呀,我们家鹿鹿要吃两碗的。”

  陆判额角一跳,绷着脸说:“姥姥!……别这么叫我。”

  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放在他身上很滑稽,他仿佛看见代课女生隐隐笑了一下?

  谢老夫人瞪他,“我还有几年好活?连名字都不让我喊?”

  陆判:“……”

  第一天代课结束,小姑娘走前来和谢老夫人道别,谢老夫人嘱咐司机送她回去,她推拒不过只好答应。

  董宅是别墅区,进出要花不少功夫,这大热天的走下去要晒好一会儿。

  问她孙子有没有什么状况,小姑娘说:“没有。陆同学基础很好,听过一遍就能理解。”

  哪里是问这个呢……谢老夫人目送她上车出了董宅后,让人把陆判叫来,问他:“你今天中午怎么不先等什桉坐下?小姑娘怕生怎么办?没礼貌!”

  怕生?您可没见她怼人的样子。

  陆判当然不会在背后说一个女生,但一天内被说两次没礼貌,又不好对着谢老夫人发脾气,咽了声儿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人一小姑娘教不了你?我跟你说什桉是我们珒市的中考状元,离满分就差两分!教你绰绰有余。”

  陆判这才有了点反应。

  国内的教育环境他是知道的,精确到分值的评分体系与国外的等级制大相径庭,在这种环境下成就的高分,再不济……至少语文。

  还真教得了他。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上了楼。

  第二天上课,谢老夫人自己领了小姑娘上去。陆判一如既往软着骨头,见谢老夫人瞪他了才慢吞吞地坐直。

  她在这都这样,她不在的时候肯定特给人家添堵了!

  谢老夫人摸了摸身侧小姑娘的脑袋,慈蔼地说:“鹿鹿要是欺负你就告诉奶奶,啊?”

  然后他的代课老师弯了一下眼睛,说:“知道了,奶奶。”

  陆判:“?”

  当他是死的?

  谢老夫人满意地下楼去了。

  今天讲昨天布置的堂后作业。

  “……这几段。”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浅浅的括弧,“如果你采用的是层进式结构,那么分论点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按照我们的思维逻辑来说,要遵循‘是什么’、‘为什么’和‘怎么做’的论证顺序来论证。”

  她边说边写注解,末了眼尾扬起来,看他。

  和昨天相似的白T浅咖棉麻裤。膝盖骨在裤子上撑起一个瘦削的形状,掌侧压在作文纸上,捏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的指甲修得简短光滑,透出一点粉,一条胳膊收在桌下,侧着身与他拉出一个巨大的空隙。

  被光线铺得透亮的眼神里带着浅浅的询问,等他的反馈。

  仿若被这样的眼神向前推了一步,陆判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老夫人这天精神头格外好,餐桌上不住地问小姑娘话。中考难不难啊、暑假有没有去哪里玩啊、有没有男朋友啊……之类的。

  陆判在对面间或瞥一眼。他姥姥反倒像个小孩一样,代课女生却文文静静的,答话的时候就放下筷子,谢老夫人发觉后才不大说了。

  他吃饭一向是生理需要,代课女生似乎也是,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绝不主动伸筷子。

  小猫吗。难怪这么瘦。

  下午上课的时候谢老夫人在书房门口悄悄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见孙子竟真的老老实实在纸上写东西,小姑娘则在旁边翻阅教案。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低,出离得和谐。

  谢老夫人放了心。

  这一天也这么顺利地过去了。

  晚上照旧运动洗澡打游戏。他湿着头发坐在客厅冰凉的瓷砖上,靠着背后的沙发在电视机前了无意趣地按着手柄,直到凌晨才睡下。

  后半夜却被热醒。

  陆判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出不了声,四肢也软得厉害。他昏昏沉沉地抬起手搭在自己额头上。

  热的。

  男孩子心大,他在床头一通乱摸,摸来遥控器把空调调低,拉起被子继续睡了。

  这一病,早上就没起来。

  恰巧谢老夫人出了门,可东西落下了,打电话回来让佣人送过去。

  佣人在大门口碰到刚到的李什桉,急匆匆地对她说:“小姑娘,少爷现在应该起了,你要不自己上去?我得给老夫人送个东西,急得很!不好意思哦……”

  她就自己上去。

  她是个时间观念非常强的人,等到上课时间过了十分钟还没见着人,她尝试着去敲那扇门。

  应该是他的卧室。她曾见他从里面出来。

  她敲了三下门,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又耐心地敲三下。直到第三次,里面终于隐隐约约地有了声响。

  她在门外说:“陆同学,到辅导时间了。”

  听了一阵,里面又没声儿了。她想了想,压开门把手。

  一股极低的冷气迎面扑上来。

  室内黑洞洞的,深色的多层窗帘紧紧合着,她身后漏进来的光是唯一的光,刚好打在卧室里那张大床的黑灰色床品上。被子里隆起一个男生的身型,看不见脸。

  “陆同学?”

  她犹豫了下,走上前去。

  陆判的几根头发和手指露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她伸手捏住一角,轻轻拉下来。

  刚刚露出他的额角,一只手臂骤然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睁开眼,直勾勾地睨着她。

  第21章

  ◎枕在她腿上◎

  这样背景的孩子一般都有天大的脾气,就在她要道歉并且叫他起床时,他上一刻还凌厉得瘆人的凤眼又没了焦点似地阖了下去,手劲儿也松了,圈着她的手一道耷拉到脸侧。

  手腕相接处的肌肤滚烫,额角的发丝濡湿。

  她探下身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出意外地摸到了高热。

  陆判被那束照进来的光打得眼框痛,即使全身乏力,还是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他额头一凉,才觉得舒服了些,触感就没了,就连恼人的光也没了。他又回到了昏天地暗的状态。

  想睁眼找一找那个冰凉的东西,把它贴回自己的脑门,可眼皮子沉,脑袋已经迟钝到不接受指令了,就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地睡着。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稍稍亮起来些了,是刚好不至于打扰到他的程度。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柔软的凉巾轻轻搭上来,一点一点拭在他的额上、脸上、耳廓上、脖颈上……黏热的感觉逐渐减缓,床畔响起轻微的水声,那人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最后把凉巾留在他额头上。

  佣人么……陆判的眼睛撑开一条缝,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怎么看也看不清。他闭上眼。

  病中身体沉,她跪在床沿,光是把他抬起来就费了大半天功夫。她在楼下找到了退烧药,接了温水喂给陆判吃。

  陆判枕在她腿上,无意识地任人把药片塞进嘴里,再吞进一小口水。或许渴得狠了,又把半杯水全喝了,然后转了转脑袋,继续睡了。

  他枕着的这个,还挺舒服的。

  她当然不会让他这样枕在她腿上,就托着他的脑袋脖子挪回旁边的枕头上,期间他还不是很配合,总要揪着她的衣角不放……重新把凉巾给他摊上,她拉上窗帘拿着东西出去了。

  **

  陆判一觉睡到了下午谢老夫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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