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房门外有两个断断续续的他熟悉的声音。是谢老夫人在说话。
“……什桉,奶奶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等鹿鹿起来,我让他亲口跟……”
他的代课老师声音轻轻细细的听不太清。陆判盯着天花板上濛乎乎的灯具看了半天,抓下冷透了的凉巾,被子一掀坐起来。
“真的没关系奶奶,我要回去照顾……今天就先走了……奶奶……”
……照顾什么?照顾谁?
过了一会儿,他房门被人推开,屋子里一下子铺进来一道阔阔的光,灯也被揿亮了。谢老夫人走近来摸他的脸颊,说着“怎么发起热来了”、“退了就好”等等。陆判刚退烧,谢老夫人的话不过耳,坐在床边发着怔。
“……鹿鹿?鹿鹿?”
他一回神,看着手里的凉巾和床头柜上的药盒水杯,问谢老夫人:“姥姥,什么时候了?”
谢老夫人走过去把窗帘最内一层打开,“都快晚上啦!你怎么生病也不声不响的,多亏有什桉在……”
“什……桉?”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是啊!给你辅导的小姑娘啊,你连人家名字都不记的?家里没人,她看你病着就没走,给你吃药喂水。怕影响你休息就坐在门外看书,隔一阵子进来给你试温度,中饭也没吃……”
原来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她。他回想起对方指尖的凉意,和碰到他皮肤时的细冷的触感。
李……什桉。
李什桉。
陆判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抓着扶栏从二楼望下去。大厅里空荡荡的,佣人正在做清洁,不见代课女生的身影。
谢老夫人不明所以地跟出来,瞧了眼楼下,问他:“看什么呢?衣服都湿了吧,快去洗澡,我让小曹给你换一下床单被套。”
陆判看着那扇大门站了会儿,应了。
第四天,他比平时提早了一点到了书房,也没像平时那样不修边幅了。
这不代表什么,他只是不怎么困。他留意着外头的声响,听到铁门划开的声音、脚步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发酵着。他半垂着眼,等待着那双迟早会走进他视线里的白色帆布鞋。
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孙老师。
孙老师对着谢老夫人和他解释道:“……紧赶慢赶地把事情处理好就提前回来了,这几天怎么样?李什桉同学教得还不错吧?”
谢老夫人也觉得有点可惜。要是知道昨天是最后一次见那姑娘,怎么着也得好好感谢人家,不至于失了礼数——撇开这些不说,她自己更是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的。可走都走了……谢老夫人叹了口气。
孙老师延续着他一贯声色并茂的授课。书房温度适宜,陆判却莫名其妙的躁。
想发脾气。
他很想问问孙老师,他教出的中考状元都是这样——
都是这样——
像她那样,有始无终的么?
“……陆判,明白了吗?”孙老师停下来问他。
明白么?她就从来不问他明不明白。
她稍侧过脸,低垂的眼睫抬起来,栗色的瞳仁里只映了他。
**
什桉推了他一下,要走。
在陆判说出那两个字之后,几乎马上她就告诉自己——
那不可能。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可陆判的方式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强硬得像她必须要接受一样。什桉困惑了。
到底为什么,陆判这样的人要缠着她不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记不大清了。对他有印象的时候,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直到那个暑假过后,他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卷耳,隔三差五地找她的麻烦。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把时间再往前倒一点,就是迎新晚会那一次偶然的同台。那时和班上的同学都还不熟,可还是有人会来问她和陆判的关系,她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一入学就出了名的市长公子。
高一下学期在学校和他遇见的次数似乎变多了,每一次也总会发生点什么,他们就这样突兀地、在别人看来有些微妙地搭上了话。
那会儿还没分班,他的班级在楼层中间,每到课间男生们总要在走廊里站一站,推搡玩闹,对经过的好看女生吹口哨。什桉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经过他们班是必然的,被起哄也不是一次两次。
后来只要有他在,男生们就安静如鸡,齐齐用注目礼目送她走过。
这反而让她感到拘束。
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一样。
什桉把陆判对她的为难归咎于晚会上她的所作所为——所以他才这样,一时恶劣得像个恶魔一样,一时又云开雾散,说些让人困扰的话。
她的力道在他面前不值一提,陆判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的焦点重新引回他身上,“说话,李什桉。”
什桉抬头,“所以呢,你要我说什么?”
他眉皱起来,“你知道我要什么。”
“陆判。”
他的心微微一紧。
每次她冷冷地叫他的名字,说出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也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你总是以自我为中心。”
自说自话地过来帮她,自说自话地干预她,自说自话地让她接受他。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努力也可以拥有一切,而我必须要很努力才能变得像普通人一样,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请你别打乱我的生活。”
腕上的手收紧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出现了那么多次。他在她的面前出现了那么多次。
连他自己都费解的是,在她以一种极其冷漠的姿态警告他不要再靠近的时候,在他屡次决定要远离之后,却又为什么没办法控制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吸引得更近。
可她冷静地看着他的眼,说这不是喜欢。
陆判沉默着,然后笑了一声。
口口声声的她的世界、他的世界,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早就没有他了。就那么鬼迷了心窍被她诓出来,可她还不要他。是他心甘情愿。是他总等着撞那一堵南墙。
他是欠了她了,他是疯了。
疯得什么辙都没了。
他低声道:“李什桉,不懂的人是你。”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陆判拿出来看了一眼。薄薄的眼皮一落一抬,而后就这么乍然之间,仿佛把前一刻所有的情绪都放下了。他看着她的腿,问:“抱你出去?”
什桉愣了愣,说:“我自己走。”
陆判点头,牵着她往外走。
什桉:“……”
一路上他旁若无人地迁就着她的步子,还不许她走快。两个人都是一中出了名的人物,看到的人频频回望,还有偷偷拍照的。什桉使劲抽着手,压低声音:“你能不能……”
“不能。”
“我下午还有……”
“你下午的项目取消了。”
什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然靠在一楼转角处朝他们招手,他的目光在他们手上溜了一圈,手里提着她的黑色书包。
陆判走过去拎在手里,也不让什桉碰,一边看向萧然。萧然直截了当地说:“完事儿了,警告处分。”
什桉张口:“你们……”
“我是多管闲事,你别说话——”他打断她,继续问,“道歉?”
萧然笑得凉凉的,“5号不承认啊~处分都还在闹呢。”
三个人走在一起惹眼得很,陆判一只手攥着什桉,一只手提着书包,看他的神情认真极了,“你不行。”
萧然立马像被戳了心窝子一样的忌讳,“行,行,太他爷爷的行了!陆少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还顾虑陆判会不会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然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桉皱着眉,“你们是流氓吗?你们把5号怎么了?”
萧然反驳:“哪能啊,有我们这么帅的流氓吗?没干别的,就是和妹子谈谈心。”
什桉:“这是我的事你们不要插手,我……”
陆判:“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
第22章
◎做我女朋友◎
萧然笑嘻嘻地和他们分开完成任务去了,什桉在没人的地方反手拽了他一把,把陆判拉到跟前来。
陆判倒是听话地被她拉过来站好,低头看她——要是不看手,他看起来就像被老师抓包乖乖受教育的学生一样。
“我的项目为什么取消了?”
“你这伤怎么弄的?”他身体规矩,态度并不规矩。
什桉提高音量:“你能不能好好回答?”
他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你受伤了,本着为选手身体的考虑组委会决定不予你参赛——伤怎么弄的?”
什桉冷笑,“你本事真大,怎么不干脆取消运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