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不安,只记得唯唯诺诺地关上了门,曹队长还是那副刚正无瑕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
“稀奇什么,不给这群人渣松松骨头他们是不会开口的,不信你瞧好了。”
……
回想曹宇威念的那句经文,刘建忽地笑了,像是陡然觉知了什么,看起来如释重负。
因为惶惶难以终曰,年少的刘建凭借着自己的妄想,推翻摇摇欲坠的信念之塔,蒙起眼睛来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无罪国度——不必探究,曹队长永远是正确的,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曹队长还活着,他的世界就不会崩塌,他就不用赎罪。
原来他就是这样对付自己的丑恶行径的,他的孽债有了归处,就把他的寄托打破——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心目中的那个队长兢恪中正又威严敏锐,哪里会是这样佝偻而满脸市侩的伪善样子?
在那个决定收受贿赂的时刻曹队长就死了。现在的曹宇威,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无耻小人,因为自己的逃避,他竟然还能一逞当年的威风,让他毫无负担地对他颐指气使。
是他给了他狡猾的资本。
极端的情绪波动落到设备室里所有人的眼里,风雨欲来。
“他要动手!”椅子划拉出一声突兀的锐响,什桉厉声道。
“注意刘建。”分析师同一时间传讯提示病房外的人员,“预防过激行为发生。”
曹宇威之于刘建,就像是某个分界虚幻与现实的精神锚点。
他在噩梦与追悔中尝试过自救,于是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一切以刘建的需求至上——完美正义的曹队长是他的药,也是二十几年来刘建与现实社会不可撼动的分界点。
他通过认知协调合理化了自己的行为,可想而知,当曹宇威过河拆桥的言行打破了他仅存的幻想,触碰到了现实感的刘建,瞬间被自己的体系排斥出局。
画面中,刘建冲到病床前一把掐住了曹宇威的脖子——
什桉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屏幕,对景不渝说道:“景大哥,你的外套借我。范老师,我需要您的帽子。”
分析师一愣,回想起昨天她私下找来与他讨论过的想象冲击法——立即将黑色鸭舌帽递了过来。
她视线不离病房里的两人,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全部扎起来后塞进帽子里,西装外套被男人张开在身后,什桉毫不犹豫地穿好。
指节勾起一绺没有包住的碎发,景不渝细致地替她收拢进去,声音很轻:“一定要自己去?”
“景大哥,他们真的,好恶心。”什桉整个人迎向他,澈底的瞳孔像裹了两片薄脆的冰刃,连带着话语也泛着森森的冷意,“我要去,这是我该做的事。”
男士西装硬挺廓大,她支撑不起一个成年男性的衣服,但她有一张肖似李靳平的脸,稍稍模糊性别的特征,就能叫神志不清又心虚的狂躁病人刹那牵动过往。
她也想问,他凭什么死?
他们凭什么可以被救赎?
她不要他们得以摆脱。
什桉漠然地推门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上帝使那不知罪的,替我们成为罪。”——《哥林多后书》5:21
第200章
◎侃侃撽遂的落絮·九◎
“通知姚医生准备静脉推注,李小姐说话期间全力维持他的体征。”
吩咐完事项,景不渝扯了扯领结,那股不安的躁动却不减反增。他躬身按住台面,所有的视野尽在眼中,终于看见那抹身影进入监控范围。
她步子快,不矮的个子,因为目标明确而毫不踌躇,长衣长裤不显得拖沓反而是利落有气势,有那么一息,连景不渝也生出了这确实是一个好看得过分的少年的念头。
他当然见过李靳平的照片,坦白而言他们并不全然相像,只是眉眼之间的气质如出一辙的干净、决然,这才是让他担忧的。
这份决然放在身为男人的李靳平身上,会让人相信他是一位有傲骨有担当的有志青年,一双肩膀挑得起责任,不会因为外貌而轻视。可这些放在一个他爱慕的女人身上,却总是带给他一种随时会玉石俱焚的破碎感。
还有谁像她这样?出生就伴随着失去,还太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拒绝获得和满足。这是她仅剩的保护手段。
一旦她不妥协,就会做出他预估之外的事,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景不渝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阻拦住她。
她是理性的,同时又是炽烈的。他无法掌控她。
扬声旋钮已经拧到了最大,男人还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
……
几个医生护士又齐齐上阵分开刘建与曹宇威,可刘建完全不管别人,只死咬着曹宇威一个,本就硬朗的体格迸发出了更加强悍的力量,眼看着曹宇威的脸慢慢涨成紫红色,像个熟烂的番茄似地就要爆开——
他从嗓子里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充血外凸,偏偏还要挤出笑,“……你,杀了我……就……永远也……也不……”
“也不什么?”
挟制的力道同时在曹宇威和刘建身上一松,一道声音响起,在混乱不清又喧闹庞杂的思维中穿透而来。曹宇威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向刘建的后方望去。
“李、李……!”
不可思议地发出一个音节,他猛地睁大眼睛,见鬼了似地惊颤起来,胸腔上下起伏,发出喘息困难的哮鸣音。床边的医生见状一言不发地将药液快速推进静脉。
刘建阴沉地扭头望去,随即瞳孔骤缩,腿一软便跌坐在地,随着那人的一步一步走近,奋力地连滚带爬往后躲去——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害你的!”
在尖利的嚎叫声中,什桉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她径直走到曹宇威床前,第一次面对面地端详他。
他中年的脸像篆刻一样留在了她的心里,什桉做梦都想问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爸爸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
可真的见到他,他却是这样的不堪一击,好似风前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就是这样的人,害死了她的父亲。
他颤抖地伸出手来,在虚空中抓了几下,似乎想要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
巨大的恐慌之中,依稀看见那个叫李靳平的青年缓缓向他露出了一个飘渺的笑,“曹队长。”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像凌迟般地落下,“‘不可杀人’、‘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他人的财物’。”(*)
“你背弃了这么多诫命,神不会帮你替罪了,也不会赦免你。”
“所以啊……你要下地狱。”
李靳平的眼睛弯起来,“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被你的信仰舍弃,我会把抹杀你一生虚假荣耀的判决书烧给你,带给你的妻子、儿子,让他们看看你是怎样一个恶贯满盈的恶魔。”
“你会一无所有地死去,你的灵魂也永远不得宽恕,不得安息!”
谶言般的声音消散,曹宇威并没有就此感到松了一口气,喉间的桎梏卷土重来,远比先前更甚的压力,掺杂着堆积了二十余年的愤怒、不甘、怨气,沉重得好像可以压碎他的五脏六腑——
朦胧轮廓笼罩在床前,黑压压地化成了一张遗相将他网罗。那些柔风似雨却重逾千钧的话语,诅咒一般深深烙进了曹宇威的骨头,一时竟混乱恐惧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不要!不会的……你不是——”
是李靳平,他们杀了李靳平,所以李靳平杀他们来了!曹宇威四肢挣扎起来,却被几名医护死死按住,不给他一点哪怕挨到她衣角的可能。
什桉看着曹宇威梗着自己的脖子,惊惧地瞪住她,呼吸长时间地停住又贪婪地大口呼喘,像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幻觉和臆想之中,显然听不进别人的话了。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仿若刚刚那样一通凶狠而阴冷的恫吓不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内心从未有过的冷漠,平静。
比起他施加在李靳平身上的,这才算什么?
“你不配得到神的祝祷,因为你会下地狱。”她再一次说道,而后再也不屑于多看他一眼,帽檐下的视线偏转,高高地向角落里的男人俯视下来,冷酷而又割裂出一分坚忍。
“现在轮到你了,刘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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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几位律师全赶了过来,在观察室里做记录,心中都是五味杂陈,胆颤心惊。
一方面又想,这哪里是旧案复核,要不是缺失的生物信息,缉捕真凶可以说触手可及……这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天大案。一步之遥了,他们都觉得惋惜,李小姐真的会甘心吗?
她和分析师已经在里面待了八个多小时,仅凭着曹宇威昏迷之前的对话和刘建精神状态的推测,虚虚实实的旋斡技巧下,把二十年前遗失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