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小时紧密的交谈中穿插着问讯和出其不意的回马枪,刘建的脸上只余下麻木和苍白,本就因曹宇威的背叛而动摇了的决心一触即溃,毫无抵抗地问什么说什么。
“……我有录音带,只是太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声。”
景不渝一个沉吟,吴律便道:“没问题,可以修复。”
目光落到她的肩上,那里还搭着他的西装外套,看起来约莫能给她一点依靠,却又像一个锁拷,把她同刘建一般地镇服在那儿。
她是想逃的吧?却没办法逃。
经过了最初的咄咄逼人之后,她甚至很少发问了。
听到这样令人振奋的话,她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只有在刘建言辞闪烁或含混不清时,像伺机而动的监察者,讥诮地给一鞭子抽醒他。
和曹宇威不同,她并不想在精神上折磨刘建。就算是一点也足够让刘建感激涕零了。
他才知道她把范老师做的材料看了多少遍,两人又推敲了多少沟通手段。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强悍,读读理论,看三两个案例,就能触类旁通。越到关键时刻,越要把自己打磨成最锋利的武器,她要亲身上阵。
好比最专业的刽子手,知道哪里下刀最快最准,不会让他痛,但结果是一击毙命。
也因为这样,她的心理也到了高度紧绷的状态,没有大衣的遮盖,是不是就能她看见发抖的身躯?
那道手心的伤口是不是又被她掐得流血?
只有景不渝知道,他是多么的克制,才能压抑自己汹涌的冲动,不去推开那道房门将她带走、抱进怀的。眉宇间久久地折起,越是什么也不能做地等待,越是难以平息。
两班人马靠着无线耳机查缺补漏,直到律师们说可以了,范老师才对着监控的方向微一点头,用眼神询问什桉。
就是清醒过来,但得知什桉是李靳平的女儿后,刘建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讨好的态度,即便她说得再直白不讳也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卑怯样子。
案件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什桉却高兴不起来。对面男人低三下四的神态落入眼里,深沉的无力感蔓延上心头,她坐得笔直,骨头早就僵冷得没有知觉了。
只有这样,只有摆出一副声势浩大的凌厉样子来,见她有权势,也有脑子,还有一副对阵地分毫不让的坚决态度,敌人才不会欺负她是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女,才会乖乖如数招供,靠着对她低眉顺眼有问必答来重塑自己缺失的道德准绳。
也许他也曾经有过那恳切如山的正义感,然而信念崩塌之际,经历了惊慌失措后他仍然选择了掩盖,半推半就成为同谋。他一边造自己的神,一边又不安地预设了神的坍塌,鬼使神差地为自己的罪行留下了兜底的可能。
何等精明、自私的帮凶。
还妄图从她这里获取侥幸。
恶心得令她反胃。
她觉得自己瞎了眼,竟然会觉得这样的人“正气”。
什桉站起来,头一回感到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堪堪站起身,脚边迅即地跪倒一个人,刘建简直是匍匐地跪在地上,指尖像是想要去够她的裤脚,嗫嚅着:“李、李小姐……”
她退开两步,再脏再血腥的场面都见过的人,丝毫也不想被他碰到一点。范老师即刻站在前面隔开两人,警惕地盯着他。被请进这间房间前都是搜过身的,但还是不得不防。
“你是不是想问,交代了这些是不是就能被原谅了。”什桉微微偏首,语气微妙的有些循循善诱。
男人浑身一震,抬起一张写满了精疲力竭的脸,哀戚之中,双眼却唤起了一丝祈盼。
呵。什桉莫名地想要笑出声,深切的厌倦快要将她包裹得不能呼吸了。
“很遗憾,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不会替他原谅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作为李靳平的女儿,我不恨你。”
她的口吻宛如天平般毫无起伏,没再看刘建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因为太冤枉了。
抓到的每一个推手仿佛都不是最可恨的那个,可每一个人又都是多米诺骨牌的其中一个,节节相扣,缺一不可——在这动辄倾覆的连锁效应之中,哪怕有一个人靠边站,结局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可是没有。
如此多的谬误和漏洞,从第一张牌被轻描淡写地推倒之后,就这么畅通无阻地一气呵成,再也不可挽回。
因为太冤枉了,连憎恶,都只能切分成好几份,而不能痛快地朝着一个出口宣泄。全部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她褴褛酸涩的心间。
因为太冤枉了,所以在知晓真相后更觉得荒唐可笑。
她该恨谁?该追究哪一个人?抓捕,调查,证据,鉴定,辩护,审判,从头至尾牵涉了多少人、多少程序,却还是一步步滑入了悲剧,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锁定一个具体的敌人。
她的爸爸,真的太冤枉了。
【作者有话说】
*摩西十诫中的三诫。——《圣经·出埃及记》20:2-17
第201章
◎侃侃撽遂的落絮·十◎
她没有回监控室,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医院大楼。景不渝久等不到人,意识到什么后调出画面,立即追了出去。
只是刚到楼底,却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定在一株木棉树下,无声地望着远处耸立在城市建筑群之间瘦削的教堂尖顶。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天亮,此时却正是黎明前最浓重的时分,万籁俱寂中那种粘稠的黑,蒙蒙的雾气,给人一种街灯再亮都化不开的感觉。但医院是不会休息的,始终灯火如昼,很早之前她便适应了这个热闹而无情的场所。
大约是听到动静,什桉回头望来。她迎着光,动作很小,露出被阴影遮挡的眉眼,那遥遥掀起的目光恍如冬日里被蓦然凿开的冰面,没有杂质,又深邃彻骨,森凉得叫人不敢靠近。
男人的外套被她挽在手臂上,也没有再戴帽子,红色的木棉花瓣落在她白色的内衬,晚风轻拂,带着发丝和叶瓣轻旋着飞入夜色。瞧见他或许明显忧心的神色,倏地莞尔。
这样的笑,温柔得好似五月里的一汪春水,轻轻地漾动了这夜晚的脉搏,可是视线交汇间,景不渝分明感受到此刻有什么他珍视的东西在急速地流逝……那隐隐令神经震颤的无力感,几乎让他陷入一种无计可施的茫然。
她心里有一场海啸,正竖起高高的浪墙。
忽如其来的若得若失之中,男人还未开口,什桉先走近了,“景大哥,录音带修复好后请让我一起听,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爸爸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呢。”
景不渝一滞,半晌,低声说好。
“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开口。”
幡然悔改的桥段不会在二十余年后大发慈悲地上演,不过是刘建穷途末路下的顺势而为罢了,没有景不渝为她打点一切,他就总觉得还能逃脱。
说到底,哪有那么多天理昭昭,走到这一步靠的只有谋事在人。
“……什桉。”男人忽然握住她的肩,“你想要曹宇威怎么样?他的陈述不会有效,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他罪恶滔天,却因为丧失机能而失去被法律制裁的可能,注定不会再受到司法的严惩。一死百了,更不会说出行贿之人的下落。
是竭尽所能地续着命,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长河中为李靳平忏悔,还是以眼还眼,让他也身败名裂,尝尝粉身碎骨的味道?
什桉,你想要他怎么样?
指节用着力,动作中含着一丝隐秘的殷切,出口的话却比什么都凉薄。她闻言一弯唇角,摇头道:“他不值得。”
景不渝蓦地松手。眼前一张缱绻的笑靥,无比信任的眼眸,猛然让他惊觉到自己对她说了什么。
他这样的出身,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能不能做和做不做是两码事。蒋枝蔓被害,他雇了全美最好的团队,在一个废除死刑的州也只能判处终身监禁。那一刻,他对笃信的法条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失去了正义至上的信仰,还有那令行禁止的秩序感。
有些事物在变化。
可就算再愤怒,他也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太想弥补她,原来却像是要把她弄脏。
明明吩咐医生不让人因她而死的是他,却忘了这件事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冥冥之中,究极的果仍是她要背负。
“景大哥,他这样的人,在乎钱,在乎名声,等到判决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算不算一种惩罚?”
她捕捉到了男人的变化,却转身再度投向那一抹暗红的十字,也向他坦白自己的恶劣,“还是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他才不会感到痛苦。”
“那就让他活到判决的那一刻。让他什么都失去后再死,让他痛,好不好?”男人垂着眼睫,温声安抚道。
“我以为说出那些话我会痛快,结果一点用都没有,就算他们百倍偿还爸爸也回不来。”什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宛若一个干完坏事后骤然失去目标而索然无味的时刻,语气也恹恹的,“……算了,反正也得到想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