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出人意料的,耐心地一个个和他们耗,从他们嘴里一点点磨出能让袁卫东的动机成立的证词,拼凑出他悖于常理的蛛丝马迹,此时针对性地倒查,比期待袁卫东开口要靠谱得多。
面对这个几乎罪行昭著却抓不到证据的人,他比什桉还想让他痛,可是不能,就算是死都太便宜了他。这个人必须活着站上审判台,悔恨地还回由他夺取的一切,被背叛,被千夫所指,自食恶果才是他最应咀嚼的滋味。
他不会动手,因为他的什桉值得最光明磊落的正名,他绝不会让这份迟来的正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阴霾与瑕疵。
萧然打量着男人眼色,好心提醒道:“你都没回家,万一她去了你都不知道。人可亲口说了要来哄你的,你别冷着人家啊,到时候自讨苦吃。”
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有动静就会通知他的,可哪里都跟高三自习室一样死一般的寂静,他又何必掩耳盗铃。
不过还真让萧然歪打正着儿,眼下他这不就是自讨苦吃么?脑子里一刻也不得停歇,生意上的事,案子的事,家里那几位,还有时不时就晃出来的她的脸……
“跟文静说手续的事我知道了。”
“就这样?”
“不然?”陆判眼梢微挑,乜过来凉凉的一眼,“我只有两个臭钱能怎么着。”
哎哟,听听听听,还嘴硬起来了。萧然讪笑两声,收起揶揄的神色,不迭给文静发消息,[文小姐,姑奶奶,我也打包票绝对没有!]
[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要不你问问仙女?]
[大爷脸黑得和锅底一样,肯定不能是被哄了啊]
[赶紧行动起来!]
……
文静火速行动,得知什桉在和律师会面,就申请也过去旁听。
本来案子的细节他们不怎么过问,只在舆论上帮忙,不想转移什桉精力。哪知道还出了这么多事儿,一会儿Aurora的,一会儿又是控制了证人,没想到连证据都有了——文静先是高兴,可从萧然那儿听来留置基地发生的事后,她又一阵揪心。
自己录下的声音都不亚于抽筋剥骨了,再亲耳听到从未见过的爸爸,那该是何等的一种精神冲击?
死去的爸爸,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甚至那沉重的呼吸声都犹在耳边,什桉能睡好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
文静买了咖啡,探进律师事务所会谈室时对大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们忙你们的,我会像我的名字一样安静的!”
大家都笑了。什桉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文静就颠颠儿地过来,跟着什桉一起看白板上律师正在预演的环节。
这个案子时间太久远,事实又复杂,经过几年来的积累,证据也越来越多了,几位律师针对目前掌握的材料厘定出了争议焦点,再围绕这些争点去做辩论调整,完善诉讼策略。
从早上十点到下午的四点,休整两个小时后还要再来一轮归纳,这些都得不厌其烦地做,只有准备越充分,变数才会越少。文静听了一个钟头就头昏脑胀得不行,这些律师和什桉却仍然对答如流。
晕头转向里,她听见律师在问:“袁卫东那边交代的可能性大吗?”
什桉:“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天她的确刺激到了袁卫东,人没有防备下的第一反应是不会说谎的,可袁卫东浸淫系统已久,知道他们并没有证据证明检举信一定就是他发出的,回过神来便咬定了不松口。
律师忙安慰:“没关系,没关系,现有的证据链条足以证明李先生遭受了严重的违反法定程序的审讯待遇。”
“蒋律,对方有没有可能质疑证据的合规性?”什桉问出了最担心的一个疑虑。
关于杀人灭口,仅凭刘建的口供是无法定性的。但若是拿出曹宇威的影像,又涉及到是否违规取证,然而分析二十余年前的现场勘察报告,很多数据都是潦潦记录,根本无法判断李靳平坠落时是否承受了外力。
她想定谋杀罪,难比登天。除非找到真凶,找到行贿人。
“是这样,我们建议第一仗先主张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要求重新裁定李靳平一案,这个十拿九稳。要是袁卫东那边能给我们一个有力的支点,胜诉概率就是十成。”
理解她的心情,蒋律不无恳切地道,“此时再将曹宇威的证词呈上去,并且给足举证期,试探对方反应以做应对。能认可最好,但假使证据被打回,我们也能给民众一个有力的设想,这将给对方造成一定压力。医院那边目前还在照常运行中,搜集相关人员证词证明证据的合法性不是难事。”
意思就是,先翻错案,反诉一事徐徐图之。律师们不想打击她,所以才劝她一步步来,不要一下子定太高的预期。
两人去到休息室,文静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不过还是牢记自己的任务。
“什桉,你从巴黎走后陆判来找过我。”
【作者有话说】
去找景不渝:
什桉:七点。
陆判:深夜。
(谢谢天很蓝的营养液,谢谢鱼赠送的好多月石!晋江的封面图床坑位需要用月石购买,这本完结前开一本仙侠文预收!哼哧哼哧做封面中)
第225章
◎赫赫鎏火的棘径·五◎
一想到那时的情形文静就浑身发毛,即算是现在见到正常状态下的陆判,他在雪地里折下腰撑住自己的画面也还是挥之不去。
“你知道吗,巴黎那么大的雪,又冷又冻的,他好像是一发现就一刻不停冲过来了,穿着薄薄的一件衣服和酒店的拖鞋上来就问你在不在……”文静小心翼翼地问,“你没跟他说,是怕他不让你走吗?”
“知道你没在他掉头就走,刚好赵木头来找我,我不清楚状况就问他怎么了,结果朝阳说他怎么丢下你你就怎么丢下他,很公平,陆判都没有反驳。”
什桉微微一怔。
现实看起来,的确有点像一场蓄谋已久的以牙还牙,嘴上说原谅转头却拍拍屁股走人……难怪气得说她睡他。
不过展现给她的怒气也是委屈满满的,掺杂着不为人知的低微,因为他在巴黎就把自己修补好了,还能对她发火,就说明已经说服自己不去在探究她的用意。
他哄好了自己,把自己物件一样地送上门来,如果她真的不要他了,那就勉强,如果她还要他,那就是天外之喜。不管哪个选项,都拦不住七年后他追过来。
他应该,是打算有一天回来找她的吧?等到他可以反抗,也有胜算的时候。
她拿不到英国的签证,他也一样无法坐上回国的航班,越想拼命抓住,越会像同名的两个磁极一样被弹得越远。这样的两个人,偏偏在巴黎戏剧性地重逢了。
因为这天赐的恩慈,她被救赎了,更加坚定自己要做的事,而他不惜应承董欣桐的条件也要回来。
陆峣让她信任他,陆判行事也一概没有她想象中的束手束脚,他在准备些什么?
一丝潜在的心绪忽而明朗起来,也许不死心的、等待时机的人不只她一个。
当年的事,不仅她得到了教训。他也一直在积蓄着自己的力量,只是自己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才不得不提前。所以她为爸爸翻案的消息将将散出,他人在国外就能先一步控制袁卫东。
所以他说一旦回来,董欣桐就没那么容易拿捏他。
他有了一定的把握,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只是仍旧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把她抛下,对不起让她一个人,又一而再再二三确认她的心意……他这个人,怎么总是记自己的错处?她都说了不怪他了的。
……谁又来跟他道歉呢?
耳边娓娓而来的,是一个被见证了恐惧和痛苦的他,把自己所有骄傲都掰碎了的他。
是她不曾知晓的,别人口中的陆判。
什桉定定地看着文静,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海,听得入神。
“我才发觉,他应该是想去机场追你的,但是赵木头说了没戏,他就难受得像要死掉了。我不是想为他说好话,但真的,我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那种喘不上来气的窒息感。”
“我就想啊,他大概是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他的眼睛明明看着我和朝阳,可是那种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抽走的空洞的样子,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过去又重蹈覆辙却无能为力。”文静也陷入了回忆,“高二那天,你和萧然、朝阳、周子游从走廊奔过去,就是去找他对不对?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不是自愿走掉的,对吗?”
文静的声音很轻,怕因此而触动到她似的。
不管是Budha门口初遇时的惊震,在她家楼下想靠近却又胆怯的执念,还是得知什桉不告而别时的无望,都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强烈的割裂感。他一句话不说,却好似又在歇斯底里着什么,无时不刻不给人一种言难由衷的感觉——这样子的人,怎么可能会自己放弃什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