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们进来,沈清晰的目光就落在了陆峣身后的男人上,那人一个抬眸,视线相触的刹那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对付,又极具火药味地不屑转开。
本是客套,陆峣听到这个名字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对小景总早有耳闻,下次一定。”
交握的手这才放开,景启仁看向他后侧方,“这是……”
陆峣让过身介绍,半开玩笑地道:“我的弟弟,过来学习学习。”
男人个子极高,微微昂起的下颌第一眼总会给人矜倨的印象,仿佛从不会迁就什么别的一样,可再多两眼,又觉得这样的形象由他做出来并不显得无理了,反而恰得其所。他上前一步,向这位商界举足轻重的大前辈伸出手,语气倒还算得上稳重。
“陆判。”
两只手短暂一握,景启仁显然对这个惜字如金的陆家人并没表露出与陆峣同等的亲近来,若有所思地笑而不语,双方坐下便进入正题。
“贵方大抵也知晓我们的情况。陆氏虽发轫于欧洲,但数十年来对国内的哺育之恩自祖辈起便从未或忘,我们至今也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如今时机成熟,陆氏也有了回报的能力,想要为国内的外资市场与高新领域的开拓略尽绵力。”
简明的开场白后,陆峣道,“然而资本海海,如果将一个核心业务体系喻为母舰,那么放眼全国,能做到将手中统治力编组形成完整打击舰群的商业体,景氏当之无愧。假若能得到这样实力的盟友支持,陆氏将会很向往。”
不得不说,陆家这位长子的一言一行给人的感觉都恰到好处,面对下位者别无二致的风度,面对上位者毫无怯意地侃侃而谈,在场的景氏高管及职员自问在这个年纪能做到如此无可挑剔的寥寥无几,能与之媲美的大概也只有他们少东家了。
男人笑着,却不给人热络吹捧之感,更像是某种经过自己多重筛选考验之后才入得眼中的肯定与称赞。这称赞当然是真诚的,但却敛藏着微妙而不至引起反感的俯视之意,好像景氏的强大才将将越过了他们的门槛似的。
向往?
沈清晰不禁暗嗤。真的向往何必先二话不说以强势姿态介入国内,这个节骨眼儿上谈向往,玩什么先兵后礼呢?
还非得跳过景不渝找老子,做给谁看?
他向来行事没遮拦,当下便说:“陆总回国这番动静不像寻找盟友,倒像是在收服羽翼,我以为您这六亲不认的手法是不屑于合作的,怎么还会有‘向往’这一说呢。”
陆峣神色无辜,“明明是给贵方的见面礼,沈总不也没客气么。景先生,这些不过只是前菜,更大的诚意还在后头。”后半句,眯了眼望向景启仁。
“这么说吧,不出三个月,国内龙头企业的估值就将重新洗牌,而你们景氏,到时就不一定还能稳坐泰山了。”
高管们脸色一变,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驳斥和追问,余光见景启仁声色不动,就也咽下了喉咙口的话。
沈清晰却是弯了弯眼睛,笑容粲然,“陆总还擅长卜卦?说三个月就三个月,说洗牌就洗牌,不会就是这么说服股东把股权卖给您的吧?”
高管们听得又是一口气高高吊了起来,面面相觑——论阴阳怪气还得是沈总,三言两语就能把火拱得老旺,还好自己没鲁莽出头。
“唔,是我们不够明显吗,还是沈总的业务能力不太够?”陆峣也不动气,从容应道,“在陆氏资本已打破现有格局且渗透各行业巨擘的情势下还质疑我是否危言耸听,可不符合沈总您这位子应有的敏锐呢。”
【作者有话说】
给人愁得都喊哥了。
(我发四我再也不写商战了,两眼一睁就是胡编乱造T T)
第238章
◎茕茕繁梦的金笼·三◎
他意态闲适地叠着腿,单手一摊,做出一个理解的慷慨表情,“如果景氏选择满足于扮演救世主的同时趁乱收割,那么我可以肯定,未来二十年最赚钱的生意基本就与贵司无关了。”
“诚然你们现在难以撼动,但当对手们一个个联手并进揣着有价无市足以改天换地的消息赚得盆满钵满时,而你们却因为拒绝了一个好提议而错失埋伏良机——二十年,这个时代是不容情且善忘的,足够让一个百年基业日暮西山辉煌不再——”陆峣话锋一顿,话音里涌上浓浓的惋惜,唇角却还翘着,“哎,我都觉得遗憾。”
“这么好的提议我们自然要洗耳恭听了,陆先生不妨说说看。”一片寂然中,景启仁笑着道。
陆峣颔首,转头对末座负责行政的小职员笑眯眯地一招手,将一个U盘交给他,“麻烦你。”
小职员张罗的时候,高管们为了调节气氛散了散烟,沈清晰刚点起来,就听对面传来婉拒的声音。
说不清自己在烦躁什么,似乎是恨不得对方立即亮出报复的目的来才痛快,可他偏不,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把他们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反之他们却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毫无头绪。
沈清晰觉得自己像男人股掌之上那只被把玩着的手机一样被任所欲为地摆了一招,将将重打照面,就把他推到了兄弟的对立面——可他能说什么?这景氏既然姓景,既然他是刀,他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姓景的主人。
先是Aorura,再是这金融市场内一连串的纵横捭阖,很好,好极了,多年前狼狈退场的少年如今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不但诱得景启仁越过景不渝亲自接见,还要诛他们的心。
他心头攒着无名火,直想把那团燥火也一并舒出来似地吐了一口烟,将视线投向前方的大屏。
这一瞧,眸光却定住了。
数据逐行滚动,烟丝无声地燃烧着,却像是一路燃烧到了眼睛里,燎得人眼眶发痛。
“……陆总要景氏做你们的清道夫?”冰蓝的荧光如潮水般在面容上褪去,烟灰掉在沈清晰的手背上,火星遽然一亮,在男人瞳孔中映出一点猩红,“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些?”
高管们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各种软硬态度穿杂其中,有愤懑有指责又或饶有兴趣的,纸质文件被送到每个人手里,一个个脸上变幻莫测,商酌久久不息的最后,会谈室渐归平静。
陆峣这才施施然开口:“没错。”
那团火终于“啪”地一声在心底爆开,烈焰瞬间舔得老高,沈清晰松了松领口,一边把烟摁了,眼尾带出讥诮的弧度,“不知道陆氏面对SEC的审查还能不能这么高谈阔论。”
“沈总果然不能小觑。”陆峣赞赏地道,“只是我们既能做到这一步自问不会那么粗枝大叶,让审查的结果合规还是不难的,不过多花点时间精力。可我倒认为陆氏与景氏完全可以共生共荣呢,谁都不会嫌钱太多的,对吗?”
他笑起来,温和有礼又无害,“能化干戈为玉帛就不要兵刃相见嘛。”
“哦,共生共荣,我觉得和陆总这样的人做盟友不是很让人放得下心。”沈清晰皮笑肉不笑,“谁也不想前脚握手后脚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所以我说了,更大的诚意还在后头。”陆峣丝毫不介意被歪曲成狡猾的形象,指腹轻敲着沙发扶手,“没猜错的话,小景总已正式接管兰勤的数据库和领智的实验室了吧。那么接下来,陆氏可以提供一份全球冷链温控图谱,以及协助你们推出在东南亚部署的资产确权系统。”
“条件是?”
男人低笑一声,“南美洲的药用植物田,请景氏帮帮忙把价格拉下来,其它的我想我们之后再详谈也不迟——当然,在友好的气氛下。”
这是先要个立场了。
“恕我直言,陆先生这点诚意还不足以让景氏另眼相待,更别提甘为驱策。再说陆氏推就的局面也并非铁桶一块,我想大多数老朋友了解情况后还是愿意卖我一个面子的。”
景启仁目光温然,身子微微倾向一侧,言语听不出半点受制衡或是在敲打,似是对年轻人谆谆的劝导,劝导他们年纪轻轻做事别犯傻。
一时之间,两人像是前后辈之间的切磋交流一般心平气和,陆峣眉梢微动,垂眸看了看腕表。
这动作在紧密的对话中略显刻意,引得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跟着看了眼时间,紧接着,会谈室内忽地陆陆续续响起各色的电子提示音,像游戏城里打地鼠机里冒出的目标一样此起彼伏——一个人还好,所有高管都收到了讯息,无疑是重中之重的紧急情况。
高管们确认的同时,景启仁的秘书也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
眼看众人的面色又变得花花绿绿了,陆峣声音明快,“看来大家都收到好消息了。”
陆家人占尽先机,却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四平八稳的神色,不讨好也不趁机杀价,霎时间让人联系上了开场时男人所表达的那句“向往”,潜移默化里为他增添了一些信服力。
或者说,此时已不得不信。
就在几分钟前,咨询公司BGL于CET时区上午十点整发布了最新修改的白皮书2.0版本,其中新增了生物医疗疫苗章节。这石破天惊的举措将众人打得措手不及,等国内资本市场充分反应过来,各大企业的地位也将焕然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