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新闻风吹草动都能轻而易举影响国内的行业估值，就算景氏出面按捺，也必定会有人抢跑，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因而消息一出，这场谈判就陷入了劣势局面，手中筹码顷刻蒸发大半。
“陆氏的目标是，我们掌控生物数据主权，而将数字安全主权交由景氏——我们默契分工，win-win怎么样？”
交由。
温润而威慑的措辞，骨子里却是陆家人一致的攻击性。
这两个字裹在齿间，像是石子一样要割伤沈清晰的唇舌，他进入景氏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掣肘，以至于情势不利到无法主导事态发展。
连月来所有的订单、合同、数据、操作，飞似地在脑中闪过，这些精心推敲的程序不管反思几次仍然经得起检验，可白皮书一发，亚特伦医药一切出其不意又毫无逻辑的行动就有了解释，他的布置也顿时漏洞百出——BGL不和他们在一条船上就见鬼了！
明灿的阳光自那个陆家男人的身后滑入，水雾似地在他的侧脸上腾起一片朦胧光影，不期然的，那水雾变成了火锅沸腾的烟气，在沈清晰眼前重合出一张少女的脸庞来。他倏地一怔。
那一年，他怀揣着老板的嘱托给一帮女孩儿们当跑腿的，接送的，结账的，一开始没太当回事。但他好玩儿，和几岁的都能说得上话，嘴上更是没有把门的，唯一一次像是被人耳提面命，就是她正儿八经喊自己。
[Aaron]
[等会儿，别说这样的话]
……
真是奇怪。那时她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怎么就被这么个小姑娘唬住，还答应了的？
明明这么多年了，陪在她身边的都是Jing一个，他见过无数个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两人的关系早晚会水到渠成——那么是为什么会一看到那个男人，立刻就想起她来的？
好似成了一种背叛似的，沈清晰的脸色陡地难看起来。可思绪却像开了闸，不受控制地将电影院贵宾厅无意间撞见的一幕又塞进脑海。
青春年华，知慕少艾，人之常情。可是他是知道他的好友抱着什么的心情做这些的，要说关照，早就过了头，所以当他看见陆家的公子抱着她，亲密地吻住，而她也任由着他彰显主权般地握住她的手，那时就该不言而喻了。
只是他不愿真的往心里去，就像他笃信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好友，拒绝这几乎是世上数一数二的优质条件，又或者是笃信她终归会做出明智的选择——也笃信到忘记，自己最初对这个女孩的出现是保有审视色彩的。
这一派笃信，却在经过那场舞会后生出了裂隙。
不是觉得没有胜算，只是深感棘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在楼梯间并不友善的对话，或许早就昭示着今日的局面——这个男人在践行他当初的诺言。当年他输给了自己的母亲，输给了连董欣桐也不得不掂掇的景氏话语权，输给了自己太想保全她的念头，因此时过七年，他的复仇如期而至。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多久？
沈清晰眉头紧蹙。偏偏是医药，偏偏是景氏为数不多并无布局的产业，说出去都天方夜谭，这些个百亿千亿市值企业的背后，竟然是为了一个女孩儿在角力博弈，竟然是为了一个女孩儿，统统沦为随时可牺牲置换的棋子。
不愧是陆家人，真他妈的有够疯。
明面上争一份事业的高低，实际是为了争一个女孩儿的青睐，而这个身处漩涡中心却一无所知的人，此时正全然地被蒙在鼓里，好叫她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总想反过来保护他们不因自己而付出任何、失去任何。
追求的本质必然存在着竞争与得失，她真的太过小心，看不得男人们为了她大动干戈。七年前这招术管用，因为其中一个还没到情根深种，另一个呢，在对方把他送上飞机之前大约也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时至今日，在一切都毕露无遗时，又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对方的存在？
总要碰上的。男人的世界总是直接而单纯，总要有个说法，定下胜负。
一汪乱糟糟的头绪里，那双墨色的眼睛猝然间对上来，沈清晰神思顿收。
他快速理出几个要点预备拉扯，却听一道声音响起：“陆氏爱惜羽毛，景氏恰也如此，尽管有些观点不尽相同，却也是和而不同，这点无伤大雅。接下来的项目我很感兴趣，会吩咐下去好好研判的。”
景启仁呵呵笑了两声，“陆总诚意满满，不介意再多等一时吧？毕竟你带来的东西可是信息量庞大啊。”
陆峣从善如流地表示应当的。
主事的一说话，沈清晰和其他高管们便不作声，眼看着景启仁留了商榷的口，又寒暄几句无关紧要的，陆家人不多时便提出告辞。兄长先起身打着社交辞令，让一帮客套的景氏高管们留步，弟弟慢悠悠地跟上。
就在这时，始终一言未发的男人停住步子，扯起了唇，对着景启仁道：“景先生，陆氏可以解决你们一直想要的牌照问题——不需要三十亿美金和十年的时间成本，只要你我做个技术置换。”
景启仁的眸中猛然掠过一丝惊诧与犀利，他像初见面似地端量着陆判，颊面上的刻纹凝固了一样，似乎在揣度这个年轻人随口甩出的重磅炸弹有几分可信。
“最好不要考虑得太久，会涨价的。”
尾音轻而上扬，男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毫无把稀缺牌照当白菜交易的自觉。本来就生得好，冷脸时略显凉薄的神情也没的纯良起来，说点中听的话便让抛出来的筹码诱人得像个甜美陷阱。
陆峣顶着无数道在两兄弟间打转的惊疑视线，低眸不语。
钱是其次，问题是时间。不需要十年，有了那张牌照，最多两年景氏就能在市场全面铺开，抑或是，根本可以岿然不动。有时候必要的金融活动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为了让对手什么也做不了。
做规则的制定者，做场上裁判，比前面所有的利益加起来都更诱惑百倍。
“小陆先生。”景启仁开口唤道，“你们年轻人都爱喝咖啡，我不懂豆子，倒是刚得了一提好茶叶，一起尝尝味道如何？”
饶是他神色自若，可态度的转变在称呼上已然显露了端倪，沈清晰面无表情地调开视线。
男人敛下一双黑亮眼眸，唇角的弧度更深，“好说。”
第239章
◎茕茕繁梦的金笼·四◎
也不知怎的，今年的夏蝉格外活跃，关上窗子也没能隔绝几分。什桉望着那株绿油油的榕树听了会儿，忽而一笑。
网上的声音愈发大了，即便她有心忽略，媒体们却屡屡找上门来探听她的口风。舆论有时就是这样，只要有三五只蝉起头，紧跟着便有千军万马来相和，显得来势汹汹，训练有素。不至于伤及什么，但着实扰人清静。
多方渠道都在接触她，还有想邀请自己和江澄祎一起上电视节目的，不知从哪儿挖来的联系方式。
事情堆在一起，没法把手机一关了事，什桉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好听见一声提示音，她边喝边打开看。
一个湖泊风景头像的人给她发消息：[姐姐，姐姐，加我自己的号，快点通过一下！]
什桉瞥了眼备注，依言照做。这回头像是个男孩，小孩儿有模有样地打着蝴蝶领结，水亮的嘴唇微撅，一脸的傲娇，那同台的光景就仿佛在昨天似的，一下子有了音容笑貌。好友申请刚通过，那边就急忙忙地跳出一句语音：“姐姐，我是谢嘉瑞，我进一中了！”
“姐姐你上次校庆是不是来学校了？可恶，我被学校喊去发言了，等我结束的时候他们说你走了！”
“姐姐，你还会来吗？”
好几条语音密集地刷上去，点开最后一条，谢嘉瑞用央求的声音向她撒娇：“姐姐，姐姐，我能来找你玩嘛？”
他的声音变了，但性子简直和小时候一样，什桉弯了弯唇角，放下水杯给他回消息：[J，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学校？]
另一边的少年看见屏幕上的“J”，没来由地开心起来，还没人这么叫过他呢！更加卖力地打字：[论坛上看到的！]
[对了姐姐，他们说你要嫁入豪门了，是真的吗]
[放心，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现在在一中，这三年我就是你的兵，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造谣你的！]
[姐姐你现在在哪儿啊，我放暑假啦，能不能来找你？/可怜]
看到那句“我是你的兵”什桉就笑出了声，谢嘉瑞这么一打岔，心头那若有似无的紧绷感都散去不少。她有些后知后觉，这阵子习惯了高强度集中和思考，自己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身体还是最客观的。
想了想，把工作室的定位发了过去，说：[能，明天我一整天都在这里]
谢嘉瑞秒回：[！]
[我上午就来！]
[小狗摇尾巴.sticker]
于是第二天一早，什桉和文静出电梯时远远就看见她们工作室的门口竖着个人影儿，朝气阳光的少年模样，正倚着墙低头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