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盯着点儿诡计多端的情敌。
男人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悦来,眸光沉沉地让许杨发位置。
到了地方,陆判视线一抬,在咖啡店的门头上顿了顿。
卷耳。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的确太过混账,萧然说的一点儿不错。他自恃优渥无人能及,毫无疑问是她最佳的归宿,就自以为是地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在她身边,却不想她根本不需要。
不是他,不是景氏,她自己也能一步步走得很稳很扎实。
在学校他只是一个校友,在这里,自己更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尽管那时总不欢而散,自行车轻巧的花鼓棘轮声也老是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不在乎她有没有发现。
他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垂落肩头的发丝,看着她瘦落的影子,看着她书包上简素的拉链在夜色中一晃一晃……
勾连起的回忆里全是她,令男人眉眼上的戾气淡了些。思绪这么一打岔,心血来潮想起什么,迅速发了条讯息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靠近他的车,车窗降下来,皮肤微黑身材劲瘦的许杨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很利索:“陆哥,嫂子刚进去不久,还没看到那位景总。”
“他们在公园待了多久。”
许杨立即想起那个中断的赌注,和中途短暂停留之后的分道扬镳,“不超过十分钟。”
汇报完毕,许杨回到自己的车上,车窗聚拢,将陆判的面庞重新隐没在朦胧的玻璃之后,也将男人那若有所思的、涌动着浓烈探究的黑眸一并掩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这儿。他应当像在景不渝面前一样,自信地在家迎接她最终的选择,可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来到了他们约定的地点,像潜行在暗处的夜行动物,不安地投去了窥伺的视线。
直到现在,他也许知道答案,可却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对她的心意,大约真的不逊色于自己——爱到深处,是卑劣的。
他亦如是。
挂着“今日歇业”的咖啡店门扉紧闭,靠里的临窗座位隐约可见一位女士的侧影。
店里没有客人,也没有店员,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静静流淌。
色泽浓黑的美式咖啡在冰块的分割下显出清透的质感,什桉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这里一点都没变,七年过去,甚至连英文书的位置都和她在的时候如出一辙,让她不由得恍惚起来,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漏,才会觉得这里的一切像被人刻意按下了暂停键。
……连这首歌,都是她曾在店里打工时听过无数遍的。
光线一错,高大的身影随即落座,翩跹的光影聚焦在面前男人的半边身体上,与这样的明媚相反,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郁却又一次悄悄地攀上她的心尖。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李什桉,不许退缩。
“什桉。”
永恒不变的,唤她时轻柔的嗓音,像一个回忆的开关,轻松唤醒过往的一切。
从不看低她,不视她为孩子,让她学会爱自己,坦然接受别人对她的好意,给她工作和一份经济来源。妈妈确诊时是他,妈妈离开时是他,她在罧市挨了打,他就让他们从此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能接触她。为她特事特办,为她引荐各个领域的学术大拿,给她学生时代绝无可能触碰到的顶级资源,让她认清自己的科研兴趣,好为她铺就一条今后的人生方向。
这是永远给予她安定,接住她狼狈时刻的男人啊……
时光变得虚幻而缥缈,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她为他端来一杯咖啡,男人颔首致谢,彼时分寸有度,却不知道生命的萌蘖居然就此扎进了土壤,生根发芽。
遇见他,是她莫大的幸运。
可他不该遇见她的。
水气濡湿了眼眶,什桉用力地睁住。
第264章
◎脉脉难挽的兰因·十三◎
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呢?景不渝问自己。
像一个昂贵的八音盒突如其来地坏掉。它的外表依旧精致美丽,记忆里也全是曾经潺潺流动的动人音符和充满韵律的旋转,可是有一天就是突然不知缘由地故障停摆,不论他怎么探索和修缮都恢复不到最初。因为习惯了它的陪伴,这样的沉寂才显得令人难以承受。
她坐在窗边,泠泠的容色像怦然绽放的秾丽的花,却有着比桌边细窄花瓶中盈盈欲滴的白山茶还要舒展的纯净,细碎的阳光照进眼底,好似倒影下的澹澹波光。那双与琥珀同色的眼望着他,像能恒久地凝住时间,凝住过往的一切美好,如果能就这样停留在一切尚可挽回的时候该多好。
他想,他是有过机会的。她也曾想过尝试接受自己,但他搞砸了。
她总是千变万化,有时像一团火,有时像一捧水,有时拒人千里,有时又毫无所觉,他明知如此,却总是想要犯规,让她无法在面对他时展露自己的锋棱,他始终想要迷惑她。因为他的不坦诚,这场追逐终归还是要结束了。
后悔吗?看到巴黎传回的两人相拥的照片时,眼前忽然浮现出画面,那是七年前在停车场相携着手出现在他面前的少男少女。穿着校服的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的登对,但他讨厌那刻模棱两可涌上心头的感觉,于是很快把这样的想法抛诸脑后。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自欺欺人了。
蝉鸣鼓噪、皎阳似火的炎炎夏日,两个陌生的灵魂没有预期地撞向彼此,一个斯文却强势,一个清冷却柔软,没有那么富有张力的戏剧性,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梦幻展开,却足够迷人和悸动,像冰饮里一串清新又欢腾的气泡,催生一份纯粹而蠢蠢欲动的爱情。
脑海里某处尘封的盒子被打开。
爱蒋枝蔓吗?
当然爱。
这种爱是两小无猜,是青梅竹马,是顺理成章和水到渠成。他们的生命轨迹因为太久地重叠在一起,那种对彼此的熟悉、关心还有好感,早已不能边界分明地区隔。他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也丝毫没有怀疑过会不在一起,或是未来的生命中会没有对方。所以当失去一方的时候,那种深切的痛苦也猝不及防,真实得让人心碎。
他其实是个传统的人,不会轻易地开启一段感情。
因此,当那种强烈的心动感来袭之际,像是皮肤下血管久违的躁动,每根神经化作那扎根的花藤在血液中汩汩地窜动,带着淬骨的毒液愈钻愈深。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对话,每一次触碰,内心深处爆发的渴念和痒意猛烈得随时都要挣脱理智集体叛变。
他是亟需跃出海面换取氧气的鲸,是要靠高高砸入海面掀起巨浪以展示力量来求偶的雄性。
男人霍然惊觉,先前的自己,似乎只是一具根据指令循规蹈矩活动着的身躯,他沉在深黑色的海面之下,被藤壶寄居得不得脱身,靠啃食那些忘记了的情感维持内心的秩序。
他以为他不再需要那些过于生动的情绪,但那一刻真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热切在身体里奔流,叫醒了他沉睡的心脏,那些渴望像呼吸和血液一样再一次鲜活在他的胸臆,令他还是忘却了伤痕挣扎地游向了海面。
然而他的人生,总是残忍地先得到,到头来却一场空。
无一例外。
这一次,他握住了那把曾经没能握住的刀,只是刀刃辗转,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身躯——
“你不爱我,对吗?”
什桉的呼吸颤起来,可是她垂下眼睫,一字一句地答:“我不爱你。”
干燥的指腹很轻地揩去一粒她滴落的泪珠,男人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你只是不爱我,又不是犯了错。”
她又哭了吗?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平静而磅礴的哀伤快要将她淹没,那些千言万语,在她的回答后好像都没有了出口的时机。
心脏像被一根线打上了死结,撕心裂肺的窒息,喘不上气。什桉哭得无声而汹涌。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带着一点仰视看他。并非是这种仰视不能成为爱,而是她的心已早早地装下了另一个人。假如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爱他,像最忠诚的信众献祭自己的一切——可正如同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个人同样也不需要理由。
她不想骗他。
景不渝无奈地伸出指节蹭了下她的下巴,“哭得这里都皱了。”
“什桉,不要因为不爱我而感到愧疚。能够认识你,照顾你,被你信任,已经是我的幸福。”
虽然很想要由我来给,但是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会祝福你。
什桉只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她泪眼婆娑地摇着头,“对不起”三个字噙在嘴边,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
窗外烈日高悬,她的眼前却在下着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雨,她不住地抹去眼泪,不想让泪水含糊这一刻,却像是一对拦不住无尽冲刷的雨刮器在白费力气。
咖啡的冰气化成了水,将木制的桌面洇深一片,一如横亘在男人心头不停蔓延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