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这次不能送你回家了。”
疏隽沈邃的面容上,眉眼被灿烂的阳光描摹,唇角向她弯起——那是一个极温煦、极馥郁的微笑,却令人联想到阴雨天中吸足水分而一霎绽开的艳丽植株,肆意、酽冽,极致到毫无保留,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向枯萎。
这个日复一日毫无怨言为她投下荫蔽的、参天大树一般的男人,在枯萎。
景不渝起身离开。
神爱世人?不怀好意地叩问你的灵魂,创造出穷心竭力得不到的东西,然后叫你渴望它。
他的心死了,于是慈悲地让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她纯真善良,美丽动人,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出格地跳,可结局是什么?是他变得贪心,是他不再满足于眷伫与守候,而一步步设下精心编织的陷阱。
爱上女孩的那一刻,他就为自己的猎物圈定了富丽的牢笼,可是明明富有广袤天地,她又怎么会甘心囿于一片森林。那时他以为这是自由与守护,藏起真面目,却不知在狩猎开始的刹那,猎物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背过身去,逃。
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他把她从另一个男人面前带走,作为偷走七年时光的惩罚,因此这便是代价。
为了这场徐徐图之的圈占,他入局太久,这一双手洁净修长,却早就沾满了不洁的污秽。
如果她知道,她在法辛肯充满硝烟的土地上为和平冲锋陷阵,而他可以为了一笔天价订单,也可以为了一个人的利益,将千万个家庭的财富一夕化为乌有,她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为了让她如愿,他准备好了足以让袁卫东翻供的筹码,也留好了不择手段的后手,他行事的第一要义,总是首要考虑结果。
如果她知道,曹宇威根本不是自然病亡,在他完成了应尽罪赎的那一秒钟,针筒中打入的只有逐日减少的、维持生命的葡萄糖和营养液,且吝于舍予他哪怕五毫克镇痛的吗啡,生命的终点极尽痛楚与嘶嚎。
那么,他想要守护的那双披荆斩棘的、杳无尘埃的眼睛,那颗千疮百孔却又抱有无边希望的心,是不是会盛满了厌恶、抗拒与失望?
她是非黑即白的,而他有很多暧昧的灰色地带,最懂得玩弄权术人心。
她是明净无暇的,然而差一点,他就让这污秽以她为名。
他爱了一个那样的人,却险些以这种方式弄脏她。
选择错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他想做猎人,有人却磨去棱角拔去利爪,甘愿接受驯化,原来日暮穷途一败涂地的只是自己。
他的爱,汲汲营营,处心积虑,不能匹及她千万分之一。
既然错了,那就让这爱,成为他一个人的事。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怔忡。
风铃微动,盈目的太阳刺痛眼睑,一棱一棱的光束摇荡在眼皮上,好似记忆的片片闪回。相同的人,相同的地点,却是和那天完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心情,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自己的车旁,又鬼使神差地从车里拿出一盒香烟的。
他久久没有动作,垂下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像是要制止似的,继而将烟盒缓缓收紧。拆封了的却未被人动过的烟盒在外力下慢速崩溃,伴随着爆开的嘎吱声响,烟叶扭曲着破肚而出,几乎只幸存了完好的一支。
曾经如此藐视的尼古丁,成瘾者,此刻却带来无可挣脱的引诱和欲障。视线没有焦点地低垂,景不渝茫然地咬住烟嘴,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徒劳地一试再试,最终还是不遂他愿。
男人取下那支烟,不知该追随什么,又该如何自守。
背影像是一座沉默的、灰暗朦胧的塑像,伶俜地孑立。
……
“什桉?”
一个女声试探着响起。
什桉抬起目光,她的思绪变得迟缓,裴裴原来还在这里工作吗?眼角被泪水浸得紧涩,勉强的笑是挤不出来了,干脆怔怔地望住她,“裴裴姐。”
裴裴靠近一步,郑重地双手递过来一个盒子,放在没有被水渍沾到的桌面上,“这是景总请我转交给你的,他什么也没有说……什桉,你还好吗?”
指尖抚摸上去,是高档首饰盒外部独有的细绒质感,景奶奶为她戴上、她连同钥匙悄悄送回景不渝家中的镯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细微的呜咽溢出喉间,什桉蓦地抓起首饰盒起身探往窗外,找寻那人离去的踪迹。可是行人都寥寥,只有成排临停的私车,她转而冲出店门。
急乱的环顾间,她瞥见一抹身影,那像是无依无措的惨然若失,那全然没有了支点的男人。眼前顷刻变得模糊,什桉不顾一切地呼喊:“景大哥!”
男人的指尖猛地一蜷,他没有转身,身子旋即被一股从后扑来的力道一撞,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景不渝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心脏跳得极快,身体里,那欲盖弥彰的、迅猛的仓皇与急迫的挽留也被撞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倾巢而出。夹着烟的手指失力,香烟轻飘飘地落地,连同那些不着边际的神乱迷思也一并急遽坠落。
手掌小心地覆上她的,像是在不死心地试探着改变女孩的心意,呢喃着:“……我不行吗?什桉……我会做好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对不起,我……”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欲望满足的瞬间,就是偿还的开始。
倘若他不曾越俎代庖想要据为己有,那就不会连驻足的资格都被剥夺。凡事都会有价格,得陇望蜀只会失去更多。景不渝,这价格太过高昂,比你拥有的所有都多。
可是请留下吧,请留在我的身边吧。哪怕是犹豫不决也好,左右为难也罢,至少不要推开我,至少不要完全地,投入他人的怀抱。就让这一切都浑浑噩噩吧,不被满足,也比绝望要仁慈。
我会知足,会收敛欲望,就算这会让我煎熬和痛苦。
景不渝攥住她的衣袖,犹如她那次紧紧攥住他的一样,话音很轻,语无伦次,夹杂着近乎祈愿般的迷惘。视线微抬,被艳阳照射得颤动收缩的瞳孔里,那是附丽在璀璨光明下丛生的极暗,好似无限向下延伸的深海,表面静寂,可再强朗的光线也穿透不过。
为什么那时没有带她走呢?为什么失去她了呢?
景不渝,你该怎么办?
没有她,你该怎么办?
这一副烂摊子。仿若被山火席卷过境的密林,残枝断木,焦石灰碳,一切都被焚烧殆尽,火已然熄了,空气里残留的烟熏味却始终盘旋在心。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可难道就这样放开她吗?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卑微的,恳切的,囚徒一般地想要留住这最后的垂怜,留住这最后支起他全部的一绺体温,“……什桉,我不行么?”
“不要这样!景大哥,求你。你把镯子给我,是允许我还可以对你有所求,对吗,那就请你爱惜自己,比以前更爱惜自己!”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和哭腔,什桉狠下心来,将自己的衣袖一寸一寸地抽出,“景大哥,请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怎么敢联系你,我怎么敢求你帮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请你一定要幸福,比我在你身边时,更幸福,更圆满。
否则我一定无法原谅我自己。
什桉一步步后退,也许是最后一次凝视男人颀长的、孤寂的身影,宽阔的、如今却莫名脆弱不堪的肩,他绷紧的、经络棱起的手背,以及掌中那毁烂变形的烟盒。她眼角通红,最近哭得有些太多了,可是愈是难过,眸光却愈是亮得惊人,下定了决心的事,谁也不能叫她改变心意。
她专注而一心地凝着景不渝,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转身飞奔上车,再无留恋地,驶离了这条他与她七年开端的巷道。
【作者有话说】
哎,景大哥……
又是为景大哥哭泣的一天。
但这一天总要来的。
第265章
◎悬悬在我的恋念·一◎
长山陵。
当初是景不渝替她一手操持了江月的后事,她魂不守舍,却还记着江月和她说的话,拿着自己的卡跑去求景不渝买下两块墓地。景不渝不明就里,可什么也没问就做了。
什桉悄无声息地将李靳平的骨灰捧了回来,葬进了江月相邻的墓穴。仪式简单,只通知了江澄祎。
手续处理好,什桉和陵园方的人说完话,转身见江澄祎愣神望着墓碑上比邻的两张青年时期的相片,察觉她的视线后不自然地别过头,故作高深地戴上墨镜。
她装作没看到他的异样,主动走在前面,不想江澄祎压根不领情,那腔调又慢腾腾地提起来,不满地挑刺:“李什桉,你后脑勺很好看吗?”
什桉懒得和他拌嘴,只是脚步迈得更快了。
两人走后,一个男人走到并列的墓碑前,俯身放下两束尤带水珠的马蹄莲花束。他姿态流畅,尽管神情很淡,但俯身时单膝几近触地的尊敬,细致的衣着和认真的动作,像是做过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