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而暗藏体贴的话语像涓流滋养进她的心房,千言万语都不能表达什桉此刻有如见到家人一般的心情,以及看到大家都“完好无损”的感激——这份情感独一无二,重得会让人觉得负担。
她眨了眨眼,对上一句久违的暗号:“Couldn't be better(再好不过了).”
在场的大家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回想起彼时少校那眼高于顶的不好相处,话题又转移到了他的身上。Leroy说:“The new CO after you left was way harsher than Ryen.It made us all see that,for all his toughness,Major actually had such a softer side(你们走后新来的长官比Ryen苛刻多了,才知道Major原来是多么铁汉柔情的一个人)!”
Ben则是吐槽:“Okay,fine,he's a Lieutenant Colonel now.But get this,he picked up Mandarin somehow.Who even speaks it here except you?You need immersion for a language!Now he'll all of a sudden launch into it with us.We have no clue if it's correct,but hey,color me impressed.It sounds legit, even if we don't understand a word.(摇身一变成中校也就算了,他不知在哪里学习了中文——这儿除了你还有谁说中文?语言是需要环境的,有时候碰到我们非得来上一句,我们哪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不过嘿,听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此情此景什桉已然见识过了,中校虽然中文退步显著,但仍然坚持像个在外企上班的中国人一样说话夹生——只不过倒了过来。
嗯,很白领。在军装和机枪的映衬下显得有点正能量。
文静得了Ryen的许可,刘姥姥似地在基地中大肆参观,只要不拍军备其它都随意,比随军记者受到的优待都大。以什桉为中心,两拨人正式互相认识了一番,明天起的物资发放事宜他们也都说要来帮忙。
杂务都安排妥当后,什桉估算着时间,今天,还能自由活动一会儿。她带上文静,和基地报备了声,再次走上那条铭刻于心的小路。
“桉!”
刚走出大门,身后就传来Ryen的声音,什桉一转身,就见到换了便装的中校跨步而来,一辆不起眼但装备了防弹材料的皮卡应声驶近。
“我带你们去。”
什桉一愣过后马上按住了Ryen去拉车门的手,颇有些疾言厉色地道:“You are the highest military commander(你现在是最高军事长官)!他们会以你为打击目标的,你不可以去。”
文静像个鹌鹑一样减少存在感。
Ryen:“假如我害怕阿弗朗,我就不会在这。”
“我知道你不怕,可你也不能冒险!你的身后还有等待你发号施令的上千士兵,你的祖国——”
“桉,身为一名合格的军官,我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作为一名正常的男人,我也不会放任两位女士独自前往危险之地。”Ryen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送到唇边落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轻吻,“相信我。这里不再是你离开时的样子了,让我担当你的向导吧。”
文静又露出那种精光四射的眼神了。
Ryen寸步不让,什桉被烫到似地缩回手,在基地门前来自各方的八卦窥探中率先钻进了皮卡的后座。她明白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假使她阳奉阴违另找时间,他依然不会阻止只会像现在一样身体力行,那样只会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除非她打心底里放弃。
什桉默默地望出窗外。
连Ryen都知道自己压根做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胜利之吻》(V-J Day in Times Square):摄影师阿尔弗雷德·艾森施泰特于1945年8月14日(日本宣布投降的美国时间)在纽约市的时代广场抓拍。照片记录了一名美国水兵在庆祝二战胜利时,激动地亲吻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女护士的瞬间。(摘自网络)
第283章
◎旖旖缱绻的蓝桥·五◎
瓦希德的墓是一个衣冠冢。
什桉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放在那个与周遭相比甚至可以称得上精美的黑色刻碑前,墓碑上只有铭文,看到属于那个男孩的名字时,她的心像被什么猝不及防地刺痛了,眼睫迅即湿润。
她肃立默祷,祈愿若真的有轮回,请仁慈的阿加引领他投往一个无忧无虑的来生,在双亲的关照下快乐成长,有砌着坚固屋顶的大房子住,有数不尽的糖果和佳肴,不必被一个险恶的成年人哄骗着担起英雄之责去拯救任何人。
Ryen在周边警戒,文静陪伴在她的身侧,也安静地送上自己的祝祷。
“安娜?”
随着这道犹疑的声音响起,三双眼睛都看了过来——穿着传统服饰皮肤黝黑的当地男人被其中一道锐利的视线怵得僵在原地,他再三地辨识着,逐渐变得喜出望外,向那个自己小舅子墓前的女孩道:“我是穆罕默德,安娜,我们见过的!”
什桉当然认得他,也露出了熟稔的神色。
小穆罕默德戴着白色头巾,这在他们的仪式中代表对亡者的哀思,事实上也正是来探望瓦希德的。他麻利地清扫了墓地周围的杂物,又将墓碑擦亮,看到那捧糖果时顿了顿,起身对什桉道:“安娜,谢谢你。”
“谢谢?”什桉怔住。
“因为你,我们被政府保护了起来。”
“可瓦希德……”
穆罕默德眼里的悲伤稍纵则逝,“很遗憾,瓦希德没有长大,但是我们都因此得到了保障,我的孩子可以长大。所以谢谢你,谢谢你告诉世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望着穆罕默德发自内心的笑脸,什桉张着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战争之下,活在当下。
瓦希德没有被遗忘,这就够了,不然还想要什么?他说得不错,瓦希德死了,但穆罕默德与哈桑的孩子可以平安长大,他出于一个父亲的角色在向自己表达谢意。就算是应付公众和树立形象,法方也会保证他们一辈子丰衣足食,有了这一层关系,哈桑更会受到婆家的尊重。
何必苛责。也轮不到她来苛责,饱受死亡威胁的人不是她,这种如释重负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体会的。
心尖酝酿着光怪陆离的滋味,脸上却慢慢地挽起一个笑,向穆罕默德告别后转身离开。
“桉。”
穆罕默德家的条件在当地算得上中上,小穆罕默德会说英语,两人的对话被Ryen尽收耳中,安抚之意不言而喻。
他们的团体叫做“For HASANS”,可当一个人的生存是以另一个人的死亡为祭时,这真的是值得感恩的吗?
“桉。”
温和的嗓音打断了她茫茫不定的思绪,什桉抬起有些恍惚的眼。
Ryen很想摸摸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但碍于文静在场没有伸手,“他们不是在为瓦希德的死亡而感到欢欣,他们只是move on了,只是这样。我们可以对他们的痛苦put yourself in the process(置身事内),但他们想要展望明天的决心,也应该得到理解。”
“我明白的。”什桉闷闷地点头,“我只是没有办法明知这是用瓦希德的生命换来的感谢,还开心地接受。”
“Sure.”中校宠溺地笑了一下,“否则那就不是你了。不过亲爱的,你也得学会above the fray(置身事外).”
Keep a record of misfortunes,then stay out of them(记录不幸,同时与它们划清界限).那个男人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也许,她也该move on了。太钻牛角尖,对她要做的事而言只会徒增烦恼。什桉转头又一次凝视墓地所在的方向,直到皮卡一个转弯,在她的视野之中不见。
我很想你,瓦希德。
我会永远记住你。
但是,再见。
……
发放物资不是一个简单活儿,要有的放矢,要公平,还要谨防哄抢事件的发生,事到如今还加了一项——警惕阿弗朗的渗透,避免因人群会聚而产生的安全隐患。
好在鉴于两军营区的联合照拂,没出什么岔子,十几车重卡的物资一个个核对人口数量发放,一天也只能下去两车。结束第一天的工作时,什桉和文静都没赶上一口热饭,腿也都站麻了,躺在床板上休息了好久才被Ryen督促着去食堂。
这个点士兵们早就吃过了,食堂空空如也,这里被外包给美国企业,责任人被打过招呼,给他们的伙食都是最高规格。文静面对着眼前这一盘不亚于国内西餐水准的便餐,两泡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
她的世界观今天受到了进一步的考验,心里觉得自己的享受很不道德,但是又无力改变,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
这就是现实差距。投胎的差距,基地内外一线之隔的差距,还有关系亲疏的差距。每个人从出生起或多或少都在享受着便利,可是居然就有一群这样的人民他们一无所有,这像话吗?
脸上挂着两行泪,嘴里嚼着饭,还害臊地和什桉解释:“我没事,就是第一天有点不适应,真没事。”
志愿者们帮忙发放物资,什桉和她其实更多地在统筹和协调,但是今天很多人看到什桉,看到她胸前的相机,都跑过来问她可不可以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