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老师,意大利要怎么去,是坐飞机吗?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可是我妈妈说飞机不安全,会被阿弗朗击落的!”
“安娜老师,安娜老师……”
她任由孩子们释放自己的想象力与探究欲,而后才一一地说道:“意大利在欧洲的南部,在我们现在脚下这片土地的西北方向,喏——”她举手遥指,向日葵们就整齐划一地扭转了方向,看向指尖那片蔚蓝的天空,“……就是那里。只需要穿越几个国家,今天出发的话不用一天就能到。”
孩子们都露出神往的神色。
“意大利没有炮火,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学校崭新明亮,有上百间宽敞的教室,有高科技的教学设备,有空调和暖气,上课也不需要坐在地板上。”
“哇——”
“他们最喜欢的食物叫披萨,是一种……很像馅饼上包着肉、火腿、芝士的东西,他们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喝的之一,但是也有人觉得很难喝,你们最好自己尝一尝。”
“宝贝们。”她俯身。
孩子们都静下来听他们的安娜老师说话。
“你们的祖国很好,但现在为了保护你们,它暂时无力为你们描绘一个闪闪发光的明天,可家长总是希望你们茁壮成长的。”
“阿弗朗为什么害怕学校的存在?因为知识是无形的力量,也是无形的武器,足以令一个开历史倒车的政权恐惧。所以,请你们记住,假若你没有什么可依靠的,那么还有知识是你的倚仗,它可以改变你、充盈你。当你富有学识、富有不为人所蒙骗能看穿问题本质和解决它的能力,你就能走出这里,可以将命运的航向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而等你们成长为一个拥有独立思想与精神的有志青年之后,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帮助更多你们的同胞,让你们的祖国一点点欣欣向荣,不再经受你们今日所经受的。”
“想离开这里吗?那就读书,把你们唯一能根据自己意愿定夺的事做到极致吧。”
她垂眸望着这些花朵一般的孩子们,胸口的柔情如海潮般汹涌弥漫。
没有水和肥料,他们是真正泥地里开出的幼芽。可黝黑而稚气的一张张面孔上,犹如黑暗中散发着芒焰的点点繁星,不畏缩、不仓皇——那是承载信仰的,永不熄灭的灯塔。
第288章
◎旖旖缱绻的蓝桥·十◎
繁忙的一个月像陀螺一样咻咻地转走了,而这一个月,什桉手里的几件事都进展显著。
几所医院数据返回,表明痢疾、疟疾和其它季节性流行病得到了有效抑制,学校学生们的学籍解决了,新的全职老师上岗了,课程和考核体系也形成了有据可依的纸面文件,学校开始根据课表和学期制上课了,她再度扛起了相机,在某些军事行动需要时随军做翻译和记录员。
兴许是巴卡维肆无忌惮的行径惹怒了很多观望的政权,法辛肯因此收获了更为强劲的军事支持,逼得对方短期内没有再出来作妖。塞镇得到了一分难得的安宁,加上这个月接连得了两笔大资助,那种风声鹤唳的焦灼感在喜悦中也缓解了些许,酷热已过,秋风送爽的时候悄然来临。
“什桉,你不发日记我们根本不知道你的消息!”文静在电话里掷地有声地自夸道,“这个家还是没我不行啊,你把材料打包发我邮箱。”
她开学了,第一批流程走完,其实不发“日记”无可厚非,毕竟大做文章不是他们的做派,但那个share账号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百无禁忌嘛。
什桉从善如流:“行。”
“对了什桉,你知道……”文静停顿了下,似乎有些犹豫,“你和景哥哥最近有联系嘛?”
有多久没有联络了?在卷耳的最后一面,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联系。
可一想起那个男人,心脏还是会感受到一抽一抽的瑟缩。
她垂下眼帘,语气一如寻常:“景大哥怎么了吗?”
“他昨天突然向董事会递了辞呈,并且举荐在董事会重新选举前由清晰哥代行总裁一职,然后——”文静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失踪了!”
什桉一惊,“失踪?”
“千真万确,Aaron哥跟我说的,可能想让我探探你的口风。”文静憋不住,一股脑全倒了,“听说他先照例主持了会议,结束后一封辞呈发到了全公司邮箱,说完就站起来——谁也没打招呼地走了!董事会上那些老头老太统统傻掉,景哥哥的爸爸爷爷也都在,那脸色哦!张弛还说……”
脑子里正乱,听到这里什桉却有些笑了,“张弛?”
“啊哈哈,张弛这个家伙最近很难缠诶,还说公司搬好了,就在我们办公室附近,神经啊!!!”文静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不妨碍我收集八卦嘛。据说他们资本圈里传了个遍,有说和真爱私奔的,有说是逃避经济制裁的,还有说身患重病去国外治的……像亲眼看到的一样,都去写小说好吧,搞得正式公告还没出,景氏的股票就和过山车似地跌宕起伏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联系人不多,马上就找到了他的名字。她点进状态里翻着,仍是空白一片。
“小静,我……”什桉想了想,还是说,“我出国前就和他说清楚了,我想我现在不应该再接近他。”
即便或许,他的离开与自己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想,她不会再妄自菲薄故作两袖清风了,也许这就是他为自己寻到的解药吧。
文静立刻就反应过来,支持她的决定,“嗯嗯嗯,我只是和你讲个八卦,你别放在心上昂,说清楚了保持距离是对的。”之前她也很好奇什桉会怎么选,不过见到陆判后就没这种念头了。
“我跟你说哦。”文静彻底地转移话题,声音转而亢奋起来,“Va Leonardo给我发了实习offer,让我每周选两天去巴黎的办公室工作——这可是Va Leonardo啊!什桉,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到我给FH设计的logo和各种物料后惊为天人,要吸纳我这个可塑之才培养起来?”
她得瑟地哼哼两下,让什桉想到那天直升机舷窗上压扁的五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自信一点,他们明显是被你精湛的裁缝艺术折服了。”
文静专业能力过硬,又不吝表达自己,被看到也是实至名归。不过接下来她分享的好消息就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鉴于他们这次成功又瞩目的阶段性行动,在校的彭非非和应届生李焱也因着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技术角色而受到关注。彭非非获得了本校的推免名额,且D大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李焱则收到了几家顶尖大厂的工作邀约。
“什桉,其实我们都是托你的福。”激动过后,文静又露出了一丝感性,“可是做这件事受到表扬会让我觉得这是‘报酬’,那我感到开心是对的吗……”
“难道做好事没有回报才可以心安理得吗?好人做好事,就应该有好报。”
如果瓦希德没有死,那么穆罕默德的感激就是她最好的报酬,所以她无法因此而开心。可文静不一样,没有她就没有FH的今天,就没有这么多塞镇人见到她后真心实意的尊敬与喜爱,她付出了勇气和善意,也是因为自己做了才得到了这些,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她应得的。
文静被问住了。是啊,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从小受到的教育从来都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好像一定要清苦,要什么都没得到,才能证明发心高洁——那这不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而证明什么吗?
着相了。
像甩掉了烦恼似的,文静又说了好些话,告诉她自己那开服装公司的叔叔又接到好多项目,指明是奔着她的人品慕名而来,说叔叔让她好好学习学成后回来接管他们的生意,说张弛不知怎么还明修栈道到了文爸文妈那里,现在又跟着她回了巴黎……末了对了些教育留学上的事情。
挂掉电话,她整理了下自己,出门去学校。
贫民区的房子早没有了轰炸的价值,这里的人自生自灭,壮年多去参军和谋生了,常驻民以老弱病残幼居多,学校低调起见更是连个招牌也没有,倒也还算宁静安全。
什桉看到小楼后方有一个班的学生在自由活动,老师数量多了以后课程就能平行开展了,这节是他们的体育课,孩子们分成两队正在踢足球。地面不平,大多数人都穿着拖鞋,但笑声朗朗不断,大家挤挤挨挨地玩闹着。
她抬起相机框住了这幅画面,一个新的念头随之在脑海中成型。她知道很多球星、舞者、画家小时候的生活条件也并不如意,但他们都凭借着对这项爱好的热爱与执着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在塞镇,她该如何保护这一类孩子的梦?每个人的天赋不同,路,不该只有一条。
什桉先把问题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待到中午下课,孩子们都要回家吃饭,她像以前放学时总在门口迎来送往的值班校领导似地看着他们离开,等学校又变回了一座废弃小楼,Eamonn的车已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