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上车前她若有所感地回头,只见二楼窗户上趴着个小女孩,见她看过来便挥手和她道别。
什桉笑起来,扬声问道:“热嘉,你怎么不回去?”
热嘉是三年级的孩子,一头天生的羊毛卷发,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睫毛像扇子一样,却有着营养不良的枯黄皮肤和黑瘦的四肢。她羞赧地打完招呼后就不说话了,小小一个从窗口缩了回去。
一只脚踏上车的什桉就又收回来,和Eamonn说:“我去看看。”
Eamonn表示明白。
到了楼上教室,热嘉正躺在角落里,什桉在小黑板上敲了两下,“我进来啦。”
教室里没有桌椅,学生们上课都是自带垫子席地而坐的,Carl一眼扫过去,把女童的情状尽收眼底。
热嘉坐起来,怯怯地望着门口的两个雇佣兵。
什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放软声音问:“热嘉哪里不舒服吗?”
女童一身破旧的套头式连衣裙,快拖地的长裤,面料粗糙,洗得发白发皱,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轻快地摇头。
“那快回去吃饭吧?”什桉回头看了眼课表,“下午的第一节 课是英语课呢,这可是一门不简单的学科,得好好补充能量才行,是不是?”
热嘉先乖乖地点了头,才说:“可是安娜老师,回家也没有饭吃。”
什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默然半晌,伸手摸了摸她打结的头发,“热嘉,带安娜老师去你家玩好不好?作为回报,安娜老师给热嘉和热嘉的爸爸妈妈带好吃的可以吗?”
“安娜老师,欢迎你来我家!但是不要带东西啦,爸爸妈妈说不可以给安娜老师添麻烦的。”热嘉一骨碌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垫子,一扫前先那怕生的模样,主动来牵她的手,“安娜老师,我们走吧。”
这里的孩子从小便习惯穿梭于大街小巷,脚步都很松快,Eamonn开车在后面跟着。通过交谈,什桉了解到热嘉家里祖孙三代同住,十几口人挤在三间平房里。
经过粮食店时,她请Carl帮忙买了几袋大米放到车上。等到热嘉的家出现在视野中时,距离热嘉口中的“很近”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看到如出一辙的坐落在小山丘上的贫民区和一座座土房子,什桉唇角微抿,对上热嘉扬起的笑脸。小女孩烂漫无邪,很振奋地指着一个地方,“就在前面了!”
什桉到底还是没有进去,热嘉的父母既然知道她,去了没准会给她跪下——不是她自作多情,这种直白质朴的表达方式在她们发放物资的那几天里屡次发生,常常吓得她和文静一个大惊失色的滑跪搀扶,再三劝阻还是频频发生,实在让她们感到受之有愧。
想到祖孙三代保不齐会对着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作揖磕头,什桉就头皮发麻。她跟着走到半路,让Carl跟着热嘉悄悄把大米放下后回来,谁知热嘉个头小小却很灵活,又一溜烟地冲下小山坡,在车门外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安娜老师,是不是我家太小了?”
湿润而隐含期冀的眼神让什桉的心触动不已,她下来抱住了热嘉,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热嘉,安娜老师下次再来看你。还有,回去后和爸爸妈妈说,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们有什么,热嘉能做到吗?”
热嘉搂着她的脖子重重点头,“嗯!”
之后几天,什桉每天中午都会收到热嘉用草编的小东西,有时是小兔子,有时是螃蟹,有时是幸运草。这天一放学,开朗许多的热嘉欢欣地奔过来,将一个手环戴上她的手腕,嫩绿的天然草料中还编着几朵小野花,她抬起来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俯身对热嘉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些都是热嘉自己做的吗?”
“嗯!”热嘉信心大涨,很有些想展示的样子,“安娜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我是怎么编的?”
什桉有些意动,她想到是不是可以通过这样的一个小互动,让这些孩子与全球各地的捐助者们连接起来。
到了山脚下,热嘉兴致勃勃地要下车带路,什桉便由着她牵着向前。
这是一片紧靠居住区高地下的平原,但土壤退化,稀疏的植被零零落落地分布在黄白沙地中。若是从这里向极北的国境线进发,一路上大多都是这样贫瘠的地貌,最终于尽头处抵达一大片广袤而无人烟的红黄色沙漠。
“安娜老师,你等我做给你看。”热嘉说着,驾轻就熟地去犄角旮旯处挖那些零星的草料。
什桉笑了笑,看见Carl几人在侦察周围,最后走过来说:“安娜,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可能会有……”
就在这时,只听“哎哟”一声,余光里热嘉摔了一跟头,正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心。什桉立即跑过去将她抱起来,四处检查着,“疼不疼?有没有哪里受伤?”
热嘉露出一个憨憨的甜笑,握住什桉的手掌拉着她向前,“这里有一朵漂亮的小花,安娜老师你快看——”
只是目光还不及捕捉到什么,脚步落下的那一刻,空气里,响起一声细微、清脆的“咔嚓”声。
笑容滞住,她的手脚立时冰凉一片。
第289章
◎旖旖缱绻的蓝桥·十一◎
这是压力感应被触发,击针解除锁定的声响。
她的脚底下,有一枚地雷。
假如这时挪走重量,保险弹珠将会即刻脱卡,驱动击针撞击雷|管引发爆炸。
Carl也听到了,当下面色难看地抓住引导什桉走到这里的热嘉,用阿语凶道:“小鬼,你故意的?!”
热嘉一知半解,但被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扁着嘴快要哭了,向什桉张开双手,“安娜老师,安娜老师——”
这样可爱的孩子,这样小的年纪,可是在这里,年龄从不是什么护身法宝,也不能等闲貌相。什桉没有责备,也没有出声安抚不知所措的热嘉,而是冷静地安排:“Carl,把热嘉带到车上。”
“安娜……”
她径自打断:“去。”
这个外形看起来狂野实则缜密周到的男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愤怒的情绪,不是对她,而是对阿弗朗的没有底线,对这贫穷与危险造就的蒙昧无知。然而什桉就那么声色不动地瞧着他,有一霎那,他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样子,情势不利,也仍旧决断如流。
自责漫上心头,他咽下话语,拎起热嘉扭身向车子飞奔而去。
反政府军青睐炸药和地雷,是不惜伤及平民也要大肆采用的。曾经为了排查战区里未引爆的地雷和炸弹,什桉跟着当地的志愿组织和士兵学习过相关知识,没想到在今天以这样的形式实践了。
她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有一秒被炸得尸骨无存,只能说明这是一枚老式的松发雷,可以排,但风险巨大。什桉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踩到地雷是不幸的,但踩到了一枚松发雷,不论结局如何,也得承认是上天给她的偏爱了,至少她还能挣扎一下。
但直至Carl返回前,她的脑海中都无关乎理智,而是绵绵不绝地掠过许多零零散散的画面——原来当不得不考虑告别时,她以为自己是几近无牵无挂的,实际上却贪心得想什么都留下一些。
她想到文静,想到FH的同伴们,他们都是高材生,没有她也不会虎头蛇尾,但文静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想到Miya,她和瓦希德说了再见,但她还欠Miya一个抱歉。她自顾自投射的脆弱,一度让她望而却步。
她想到蔡婆婆,景奶奶,最后还是要让她们担心了,可惜再也尝不到那碗满满浇头的打卤面。
她想到中校,想到麦克格鲁教授,他们肯定会生气的。她的论文已经被论文委员会通过,但还没答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她想到江澄祎,尽管相处并不常规的亲密,但他终究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个哥哥。
她想到那人极力描摹的英国,他的叔祖父母,想让她融入和感受的氛围,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期盼的。
她想到自己租的房子,她的失联会让房东感到困扰吧。
她想到景不渝,这种不在别人期待中的任性,是不是做起来比想象中的要轻松些呢。
她想到陆判。
她还没有对他说我爱你。
她……
她不想告别。
腿开始发麻,心理上的压力无限扩大了身体上的感受。松发雷对重力变化敏感,她最好保持不动,等到政府派专业的排雷工兵来。
可是,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这么做。
因为一旦失败,她将会带走一名受她牵连的无辜士兵。
有瓦希德的前车在鉴,她早已明白自己的心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这种事她永远不能习惯,经历一次就够了。
负责上课的士兵言犹在耳,现代地雷的发展方向并非以杀人为目的,而是以伤人为主。就拿她脚下这颗看似仁慈的松发雷为例,不瞬发,但它更大的作用是拖延军队行进速度以换取战术优势,利用了战友往往无法见死不救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