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以气死别人为乐的江澄祎噎了一下,等什桉过了安检看不见了,才把手插进兜里,嗤笑了一声。
过安检不能戴帽子,安检员看到她惊了惊,欲言又止地做完了检查。什桉罩上帽兜遮掉半张脸,一上车就靠着窗户假装休息。
没过一会儿她想起来什么,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未读消息里光是裴裴的短信就进来了三条,一个小时一条跟闹钟似的精准——
[什桉,顺利找到人了吗~]
[什桉宝宝,需要帮忙随时召唤我哦]
[什桉baby,准备走一定要说哦!一定!!!]
她回复。
对方秒回:[车次呢!多少?到了罧市我就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快快发给我]
收到信息的裴裴立马查了下这班车次,把到达站和到达时间出站口都补充完整后发给她的新老板:[景总我来了!车次D42,珒市火车站北广场出站口17,10点53分到!]
十分钟后她收到两个字:[谢谢。]
像办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裴裴扔掉手机,兴奋地躺在床上狂捶床。
什桉把垃圾短信清掉,停在一串号码前。
最近的一条短信还是问她在哪儿的,她为着江月的事情忙前忙后,就没有回。
打过几次电话,也没有接到。
后来,他就来找她了。再后来,就是……就是她家黑黢黢的楼道。
什桉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准备真的睡一会儿,指尖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六位数密码,和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小乞丐,别再让我看见你。”
她垂着眼,良久地看着这几个字。
江澄祎,拿了江天富的银行卡和密码给她。
他打了江天富之后把门关上,就是为了帮她找钱。
什桉出了会儿神,然后把卡和密码收到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紧紧地搂在怀里,闭上眼。
**
见上司提前走出办公室,助理慌忙站起来,脱口问道:“景总您下班了?”
他带上门,臂弯里少见地搭着外套没有穿,“嗯,你也下班吧。”
总部离珒市火车站不远,他这会儿过去少不得要等上小几十分钟,景不渝明知道,还是拿了车钥匙。
他有多久没来过火车站了?
唔,不对。他有多久没接过人了?
好像没怎么细想,就跟人要了讯息。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手肘支在车窗沿上。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更沉静些,想很多事。生意上的事,人情上的事,家族里的事……很多,很多。
他冷静地发现,自己的潜意识里有一个人。
还不强烈,但愈加清晰地存在着。就像一根蛛丝,绵绵的、细细的,一时找不见缠在了哪里,却总在一举一行中,不断提醒着他它的黏附……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库泊好,景不渝看了眼时间,从烟盒里敲了根烟出来。
他没有烟瘾,偶尔抽一根,更多时候就只是熏着味儿。等着一根烟明明灭灭地燃尽了,也就够了。
车库禁烟,他也愿意指尖里挟着根烟,不经意地把玩着。
手机里消息不少,今晚都不急着看,耐心地等。
听着冷门的原声碟。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到点的时候有电话进来,景不渝锁上车接了起来,抬眼找指路用的标识。
是个私人电话。他的声音很松泛,一边走,一边不疾不徐地回着:“哪儿这么麻烦的……”进了电梯厅等上行,听那头说了句什么,景不渝笑了一下,“可不是么,也不见你们成天儿的往他那儿窜,闲得全来闹我?怎么,我好欺负么?”
他音量很低,嗓音又沉润,笑得并不很放,但这种非常克己的度让他看起来更招人。
从他进来,电梯厅里的几个女车主就在频频偷看他了。
“……嗯,回头的。”景不渝落后几步走进电梯,收了话,“你安排吧,提前说。”
他看了下表,时间刚刚好。
西服外套放在车里没拿下来,和休闲搭不上边,和来往的商务人士相比又不那么正式。可景不渝的背脊往墙上略略一沾,一只手插着兜,一只腿微曲起来倚着墙,偏比那些穿得再整齐、再精致的人都要扎眼。
他看着里面涌出来的人群,看过每一个身高近似的同龄人。
等到人群不那么汹涌了,又等到只剩下三两个稀稀拉拉的乘客,景不渝还是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站直了身,确认电子屏幕上的到达信息,可那里显示的已经是下一班车次的信息了。
正要再看一遍裴裴发的消息,就在这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长的大外套、背着一个黑色双肩书包的人。
那件外套实在太过于宽大,下摆都垂到膝盖上了,手是一定伸不出来的,袖子就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边上。帽子遮着脸,一截白惨惨的鼻尖和下巴从下面露出来。
他想,穿这件衣服的人大概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样子在他眼里,更不寻常、更叫人注目……
活像个孑然无依的逃亡者。
第43章
◎漫漫轻云的幽暮·一◎
怎么会认出她来呢。
大半张脸都盖住了,头发跑了几缕出来,只有那张紧抿着的、时时刻刻不敢松懈的唇角,直争争的背——让他在看到她的瞬间就认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还有些不自然。从闸机里出来,指尖一白,连三叉杆都推得费力……景不渝发现他此刻情绪极其混乱,这些在她身边湍涌的人流就像那晚横冲直撞的车子一样令他心慌。他扯了扯领口大步上前,不断地和人群擦碰到,目光却始终紧追那个背影。
赶上了她,并且失了风度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随之而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的、错愕的脸。
她愣了会儿,顷刻便低头往后躲,“你怎么在这儿?”
外套下面的裤子和鞋子一块儿深一块儿浅,像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遭,还掺杂着些鞋印子。
他攥着什桉的手臂,不让她再后退,疾言厉色地发问:“怎么回事?”
什桉挣了挣,没挣开,交代:“打架了。”
景不渝一怔。
声音轻轻的,接着又说:“我手臂筋扭了。”
手蓦地一松。他懊悔自己的失态,紧接着,他感到生气。这股情绪让他抛却了绅士教养和礼貌,用不由分说的口吻道:“车在B2,先去医院。”
车站里人多嘈杂,什桉走得慢,景不渝就放慢步子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脚下软绵绵的,重心换到左腿后就会很快迈下一步。
——手扭了,脚也扭了。
可她就跟后面没他这个人似的。走得慢但又不迁就任何什么,不迁就自己的伤,也不迁就后面的他。
特别独。
他一刻也不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生怕她一不小心跌了,或是被人撞到……现在的女孩都这么,这么叫人着急的么。
景不渝想到自己几个叔叔伯伯家的孩子。那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孩儿,哪一个不是有一分痛硬嚷嚷成十分的,哪一个不是磕着碰着了,就累得全家围着转的。
哪有她这样儿的呢?
什桉低着头站在他车旁,像放了学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看起来格外乖顺。
也确实是乖顺的。景不渝让上车就上车,让系安全带就系安全带。
音响里的女声续上了还未结束的那首歌。
……
How could we say goodbye
How can we say goodbye
How make a song reach the sky
How make your song reach the sky
……
车子驶离地库,短暂的拥堵过后开上高架,在交错的立交桥上盘旋。路灯像星星一样铺到很远的天边,夜色温柔地笼罩着此刻。
什桉睡着了。
脑袋向驾驶座的方向歪着,帽子遮着依旧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睫毛投射在眼睑下方的一片阴影。唇角处深一点的地方是淤紫,衣服把人都盖住了,安全带就卡在脸颊边上,被她当作了支撑。
景不渝调小了音乐,升高暖气,把自己不安定的手机关了。
她得好好睡一觉。
**
5107里护士正在进行常规巡房,作为被什桉重点拜托的对象江月,护士和她多聊了几句。
和何医生敲定治疗方向之后什桉就把要做化疗的事跟江月说了,还把可能产生的治疗状况一并告诉了她。江月不怕什么副作用,也不怕什么后遗症,她最焦急的只有那一件事——
家里哪有钱治病?
早年存下来积蓄续这几年因为她的病慢慢耗着,有什桉一直补贴着、精打细算地用,才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她住着院,现在又要做化疗,剩下的那么点钱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