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47)

  虽然什桉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让她别担心,说是兼职那里薪水很高,还有很多奖金可以拿。可江月得的又不是老年痴呆,当然知道时薪再高的收入在缴费单面前都抵不过九牛一毛。

  几分钟前什桉给她发了条短信说今晚不过来了,江月就悄悄地问护士:“护士啊……我的治疗费交了吗?”

  护士那里有各个患者的治疗计划,要开始治疗就要先缴清费用。这床患者的钱还没交,不过患者女儿下午找到她,说会在第一次化疗时间前交上,让她们不要透露给患者本人,问起来就说交了。

  这些护士和什桉熟了也就没那么不近人情,当即就让江月安心治病,“你女儿都交上了,别操心了哈。这几天你就好好配合我们,第一次化疗有没有效果对整个治疗方案的影响都是很关键的。”

  然后又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江月懵懵地听着听过不下三遍的话,脑海里反复回想的都是护士开头说的那句话——你女儿都交上了。

  交上了,怎么交的?

  另一边,一扛起担子就如火如荼地进行班级募捐动员的文静,在和小姐妹们共同的努力下将这项运动推向了整个年段,还有了全校扩散的趋势。

  收款码在活动之初就公布出去,一天不到就收到了三万多块钱。她兴高采烈地打开语音播报,陶醉在机器“支〇宝收款XXX元”、“微〇收款XXX元”的动人嗓音中。

  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文静也有些咋舌。

  毕竟是自发性活动,即便有高二年级组办公室背书,她也没抱太多期望。文静看了很多筹款的案例,都是惨兮兮的治疗画面加上不省人事的患者照片,以及必不可少的亲属声泪俱下的文案。

  再看看她们的……

  苍白的“癌症晚期”四个字,诊断书诊断书没有,照片照片没有。这就算了,连求助内容都不是患者亲属写的。

  文静发挥起她的煽情优势,描述了一番在同学眼中的李什桉本人有多么的优秀、多么的低调俭朴、多么的坚强坚韧,竟然挺有成效,连国际部都掺和进来了。

  文静把这归结于大家对学霸天然的敬畏与爱护之情——想当初李什桉刚入学时可轰动了好一阵呢!对外是一致的与有荣焉。现在想想,在此之前好像也就只有自己班反而不太亲近她了,大家都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

  为什么?文静没想明白。

  初步完成任务的她拿出平板搜了搜肺癌晚期的治疗费用,想对这笔钱能发挥的效用心里有个数。她不太懂癌症要怎么治,就查了出现频率最高的化疗。可随着一篇篇资料的翻阅下来,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小,一颗心,也越来越沉。

  脑海里闪烁着四个字——

  杯、水、车、薪。

  对于按次收费的化疗来说,它的单次费用就在一两万以上,更别说整个治疗期间要做上好几次了。

  他们的这么点钱,才够做几次?

  文静懊丧地“啊”了一声,大字型仰在棉被上,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

  被惦记着的什桉在一张深色的大床上睡得并不安恬。

  上车前给江月发了短信后彻底放弃了和疲惫抵抗,她就睡一会儿,到了景不渝自然会叫醒她。

  她一向眠浅,但这次手脚脑袋都沉,一动也不想动,一动也动不了。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她,那声音就跟糊了层窗户纸似的闷闷沉沉,可她胸口像堵了块湿棉花,应不出声。

  额头被什么碰了一下,又整片地贴上来……几秒钟的样子。

  而后,车又行驶起来了。她也跟着断断续续的,记不大清了。

  景不渝开着车,从扶手箱里摸出蓝牙耳机戴上,给他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快十二点,对方显然是被他从床上唤起来的,顾不得寒暄,他言简意赅:“Michael,我需要你来我家一趟,现在。”音响不再工作,他的声音几乎要融化在车辆疾速行驶而产生的微弱风燥中。窗外的光一片片地滑行过来,滑过他的下颏、鼻梁、眼睛……景不渝低低地说着,“……不,不是我。一个女孩儿。”

  电话里旋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Michael换着衣服问道:“什么症状?”

  如果知道她一直烧着,他是怎么也不会在医院前等了那些时候的。

  她的姿势和上车的时候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整个人一团黑地沉在车座里,手臂环着她那个黑色的帆布书包。直到过去十几分钟,他才察觉到不对劲——扶高她的帽子试图叫一叫她,才发觉,她总是少点血色的脸上一反寻常地熏着病态的酡红,稍稍触到都是蕴蒸的热气,已经烧得不太能应他了……

  Michael的电话刚结束,他又打给他的助理。

  用了最快的速度到了地方。景不渝从车里把轻得不像话的什桉抱出来,自己的外套顾不得拿,倒记得去提着她的书包。这么一拎,才发现书包湿浸浸的,腿弯处贴着他臂肘内侧的衣料也是潮湿的触感。

  这么冷的天,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夏裤?

  景不渝顿立一瞬,抱着人大步迈进电梯厅。

  这种私梯入户的高级公寓,只有住户本人的指纹锁才能进入。他的住所在顶层,打开就是有着一整面落地窗的百平大客厅。

  空调在来的路上就提前运作,进来时温度正好。他把什桉放在沙发上,脱去鞋子,连带着大外套也一起脱了。

  而后猝不及防的、他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的——外套下遮着的景况叫他一个成年人见着,也不禁愕然。

  他犹自愣着,沙发上的人却很快觉得冷,自趋地靠近身侧的软垫,吃力地背起身,把自己埋了进去。

  薄薄的一件T恤,后摆从腰上落下来,露出一小片带着乌青的肌肤。

  他的眉慢慢地,慢慢地皱了起来。

  脸上就不说了,手臂、背上、还有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没有?

  在火车站看到她脸时那一点点的不豫迅速攀升,甚至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他想不顾什么的把她敲醒,问她这架到底是怎么打的,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一个人去了罧市,一个人伤痕累累地回来,他难免往某些不好的方面想。想把她拎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跟前,交代清楚。

  瞬息之间脑子里就转过了无数种可能,一个比一个地不能令他接受。可她病着,景不渝到底还是压下了情绪的波动,拿了两块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什桉身上,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唇缝抿得平直,这让他显露出少有的锋利——至少他的助理第一次看到上司这样不加掩饰的情绪不佳后,没有因为非工作时间而懈怠,反而惴惴地谨言慎行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哇。

  想推荐我最喜欢的瑞典女歌手Sophie Zelmani的一首歌,《Our Man》。

  一首很轻缓很温柔的歌,也是景哥哥和小李同学在听的歌哦。

  落魄公主打怪回来遇到了她的骑士,没有王子也该好好疗伤。

  就把喜怒哀乐折叠,短暂地沉入梦乡吧。

  希望你们身边都会出现那个,永远不需要和他说再见的人。

  2019/10/18/01:37 a.m

  第44章

  ◎漫漫轻云的幽暮·二◎

  这个点没有商店了,他从衣帽间里找了件没穿过的居家服给助理,套头的卫衣款式,是很柔软的衣料,能让病中的她睡得好一些。又拿出新的毛巾,“她淋湿了,还发着烧,帮她换身衣服。”

  助理听明白了,忙接过衣服。景不渝回避进房间,她这才打量起沙发上躺着的人。

  上司半夜打电话过来问她能否过来照顾一个病人时,她暗暗吃了一惊。她是个资深的助理,刚接到这份工作时是做好了兼顾上司日常生活的准备的——尤其是这位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少东家,衣食住行由人打理一点也不奇怪。

  但景总,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私生活交到别人手里的意思。凡事亲力亲为,连司机都很少用。唯一的这次,还是以请求的口吻询问她的。

  这个在上司家里出现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呢……景总的女朋友吗?可女朋友的话……就不会感到不便而叫她来帮忙了吧?

  她走近前去,轻轻拉开毯子,透过客厅里刻意调暗的灯光,助理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她沉沉地睡着,呼吸有时重,有时急。她有张尚且稚嫩,但已经很美丽的脸——可这张美丽的脸却有着被人施暴过的痕迹,裸露可见的皮肤上分布着大大小小或青或紫的淤块。助理怔怔地看了会儿,把丁点儿暧昧的心思全收起来了。

  她意识到,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遍体鳞伤的、需要别人帮助的,女孩子。

  景家的大宅子远,家里老人多,事事小心,排面是非常讲究的。他一过去,也依着样儿。景不渝不喜欢那些,没的弄得多大阵仗似的,繁冗。于是老宅子照去,另在外面买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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