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70)

  他捻熄了烟,说:“过来。送你回家。”

  **

  时间不早,沈清晰走回去撩开帘子冲下面喊:“婆婆,我们走咯。”

  蔡阿婆“哎”了一声从屋子里出来,围裙袖套都脱了,叮嘱他们:“慢点开车啊,不着急,啊?”两个男人都应了,又对什桉说,“小姑娘,下次再过来!”

  什桉站在景不渝身边,隔着几步向蔡阿婆挥手,“会的,谢谢婆婆,婆婆再见。”

  蔡阿婆假装生气地看着这俩人,“下次过来再不许帮我洗碗,不然没有面吃!——小景这毛病好不容易被我改了,这会儿又多一个……”

  “得,敢情就我一个不敬老的。”沈清晰小声BB。

  她的小臂在胸前小幅度地摆着,招财猫似的。笑着看蔡阿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上了车,沈清晰狠搓了把僵冷的手心,扭头问她:“妹妹住哪儿?”

  “先送你。”启动了车,景不渝打开暖气。

  沈清晰:“?”

  虽然也有些意外,但什桉没说话。

  沈清晰住公司附近,车子逐渐返回到繁华地段。回程的话少,夜色静,车里也静,她捂着手倚在座位里。景不渝知道自己住哪里,为什么要绕一圈呢……

  半个小时后沈清晰下了车,什桉主动换到副驾。等着她把椅背调直,系好安全带,景不渝问:“去医院还是回家?”

  “回家。”

  不用去JINGS’后,她在医院的时间就多了许多,江月让她办完事就回去休息。

  仪表盘上的指针保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数字上,景不渝徐徐开口:“清晰说的话,不用太在意。”

  没有问她江月的情况,也没再提起上次在他家让她“坦白”的那件事,因为沈清晰的出现,他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今晚先送的人是她,那她的样子总要有一面会被别人看到,他是不会贸然做这样的事的。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凭着这样的笃定,总能面面俱到地顾及到所有人。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什桉心头莫名地一跳,转头看他。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不再需要导航来指引她的所在。个子高的男人开起车来总会有点委屈,即便座距拉到了底,景不渝的腿似乎还是无法完全放松。膝盖曲着,和底下的座椅间空出一块空间来,视线放在前方的路况上。

  “解雇你的人是我。但聘用你,或是参赛资格,都是你为自己争取来的。不要感到负担。”

  沈清晰和工作以外的人相处没有边界,话说得马虎,总透着股他在日行一善的味道。

  担心她把无心的话听了进去。

  生活的波折没有束缚她的脊梁和天地,但让她养成了谨慎而敏感的自觉。从不说要什么,也不给人添麻烦,时刻不逾界,甚至因为没有期待的善意而逃跑。连普普通通的一碗面,都为着那一点意料之外的关切,而选择回报。

  哪有小姑娘这样儿的呢?

  坚韧得像一株梭梭树,谁也别想折弯她。又可怜得不像话,稍微走近一点,就会痛了。

  沈清晰问他,什么意思。

  今天以前,他从没去想过。只是觉得她让他挂念。

  那样瘦弱,怎么就能二话不说地扛起一个家,独自面对穷凶极恶的成年人,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判断和衡量,成长得这样无所畏惧呢?

  直到沈清晰问他,而他没能直截了当地回答他。直到她出现,站在昏暗的光里等他,朝他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的那一刻。

  什么意思?

  “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车上说的话么?你说,‘我必须这样活着’,你说‘没有什么适不适合你的东西’。”他看着前方,声线始终温醇,“我想告诉你不是。在我眼里,没有什么人比你更应该、更有资格骄傲的了。即便是艰难无比的当下,我希望你知道,不用等到强大的那一天,你也同样值得索取,值得一切好的对待,所以不要害怕那些。不要觉得亏欠什么,更不要拒绝,好么?”

  什桉蓦地转向窗外。风噪声在她的矫饰中如愿放大,她听不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却挡不住那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

  “如果你允许我,我会成为你的选择。什桉,你对我,永远可以有所求。这是我的承诺。”

  第64章

  ◎娓娓曳生的暗霜·一◎

  什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有所求……承诺……什么的。她在黑暗中猛地坐起来。

  景不渝,这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陆判对她说那些话的场景。不管是话的份量,还是他的神情,似乎都是相似的——可是,那是景不渝啊。

  他是“景总”。是一个把一塌糊涂的她捡走了两次的,一个平雅、清致的,被无数人仰慕着的男人。

  而他,大概是对她这般家里小妹妹一样的存在,才给予的关注吧?

  书桌旁放着的,那一沓全新的等待她翻译的文件,使她无法控制地,不断回想起车窗上他那张朦胧的侧影。这份时远时近的恰如其分,随着抽丝剥茧般的逐渐袒露,突然叫她望而却步起来。

  怔了片刻,什桉收住衍散的思绪,裹紧被子躺下去。

  **

  肿瘤病区有一句苦中作乐的名言——生命不息,化疗不止。

  同病房的柏阿姨秦阿姨是化疗十几个疗程的老手了,和江月一样每隔二十一天准时打药。不同的是,柏阿姨秦阿姨都是术后复发,无法再做手术,只能依靠化疗加吃靶向药控制。病房一住,住出了感情,不想医院家里两头跑,也怕有什么紧急反应,干脆就待着了。儿孙们孝顺,每天换着人来医院,倒挺自得其乐。

  江月来得晚,可一来就是维|稳,她们久病成医,一下子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阶段,都比较照顾。江月打新药的第二天,药物反应开始作用,总是吐,请的钟点医护熬了药就走了,江月去卫生间都是她们陪着。

  柏阿姨扶着输液架,一边拍着江月的背,劝道:“实在吐得难受,让医生给开点止吐药,啊?”

  本来就吃得少,吐也几乎吐不出什么来,都是些黄水。她缓了会儿,直起腰去漱口,“……已经加了护胃的药了,中药也吃着,没多大事儿。”

  “行吧!你要是觉得没什么,我也就不说了。但真的不舒服了还是要讲,起码跟我们说一嘴呢?我们都是老资格了,总比你多些办法,怎么着能让自己舒服点还是知道的。你呀,千万别不响!”

  “说得我有多模范似的。”江月勉强笑笑,用冷水扑了扑脸。

  “可不就是模范?在这儿多得是跟个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的人,没人会说咱们不坚强——不坚强早去天堂报到了!可还不是照样半夜疼得睡不着觉?说出来比不说好受,有咱们一道扛着,比你自个儿撑着有盼头,是不是?”

  柏阿姨挽着她的胳膊出来,接着说,“我知道你是怕女儿担心。要我说你女儿心里门儿清着呢。你说出来,她反而能舒坦些,省得老揣在心上。”

  “我们这个病,藏着掖着,两边受累。”

  “两边受累”四个字一落,两个人一时都静了下来。

  回到病房,就见她床前多了一个穿着白色护理服的年轻女孩。听到门响转身,急步过来扶她。

  江月和柏阿姨面面相觑,秦阿姨也是一脸的迷茫。

  她被扶着躺下去,身后适时地垫上了两个枕头,很无微不至,“你是……”

  “江阿姨您好,我是负责您治疗阶段护理的医护奚梦婷。您叫我小奚就好了。”

  “医护?我们没请医护呀?”她呆呆地瞧着小奚。

  小奚微微一笑,“这些事您不用担心。您努力治疗,其余的我会全力帮助您的。”

  不等江月再说什么,她就一通忙活儿。不仅收拾了上一个医护遗留下来的药渣药碗、打满热水,又整理了下江月的衣物和护理用品,还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个空气加湿器……训练有素,井井有条。看得几个病人悄没声儿的。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江月掏出手机给什桉发了条短信。

  等到放学,什桉立马赶到医院,在窗口就看见一个人正帮她妈妈按摩长久受压的身体部位。推门进去,顾不得和两个阿姨打招呼,问:“您是哪位?”

  江月:“这是小奚,说是来照顾我的医护——桉桉,我们没请人吧?”

  小奚帮江月掖好被子,走过来低声道:“李小姐,我是舒翎小姐联系的。”

  舒翎,Sherlin。

  两人关上门,到走廊里说话。

  “舒翎小姐委托我负责江月女士在院的全部医疗护理,费用已经预结。另外,请李小姐放心,我具备主管护师资质,对多类癌症病人有护理经验,相信能够帮到您母亲。”

  年纪不大就晋了主管护师,她不在的时候更没敷衍了事,这么说很谦虚了。什桉想了想紧接而来的各种安排,顾不得意外和推辞,道:“姐姐,接下来麻烦您了。只是这些费用由我来支付,请姐姐和Sherlin姐那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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