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雾颜来过好几次,这地方很熟。
柳淮青似乎也想到这茬,又说:“或者,你让佣人带你去其他地方也行,别迷路就行。”
宋雾颜侧头看着他,他站在灯下面,侧脸的轮廓优雅,领结被拽得有些歪,露出衬衫领口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着比方才松弛了些。
她转到他面前,抬手帮他重新正了正领带,还有衬衫领口,“我就是个无脑的收压岁钱机器人,应该还挺让人放心的。”
柳淮青笑了笑,看着她的脸,“我怕你不喜欢里面的人。”
宋雾颜收回手,抬起眼睛看他,表情认真,“我觉得,里面的人不喜欢我,这件事更令人担心。”
“那这个担心很多余了,”柳淮青昂起下巴,“我虽然没什么威望,但是让别人尊重我的女朋友,还是足够的。”
就算真的有瞎眼的不喜欢宋雾颜,那也得给他憋着。
这里是柳宅,他的地盘。
宋雾颜还没反应过来,柳淮青便牵着她的手,推门走进了宴会厅。
从外面看不出什么,走进宴会厅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水晶吊灯一盏盏挂在极高天花板上,像是倒着的永生烟花树,绚烂又辉煌,盘旋而上的楼梯气势辉煌,扶手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有钱任性。
“淮青,你几个叔伯正念叨你呢,终于来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摇着手里的香槟,神色激动地走过来。
她看到柳淮青身边的宋雾颜,俩人手挽着手,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宋家那姑娘吧。挺好的,挺好的,和淮青站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众所周知,宋柳两家属于连襟关系。
柳淮青和宋雾颜真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还真需要说明一下,而宋雾颜这个身份,怎么认都不妥当。
这妇人怪是会端水,一边喊宋雾颜是宋家的姑娘,一边又说俩人般配。
给足了宋雾颜面子,还能让柳淮青满意。
柳淮青凑到宋雾颜耳边,和她介绍:“这是我四姑姑。”
宋雾颜低头,“四姑姑好。”
妇人的笑脸一直都没落下来过,她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宋雾颜手里,“好孩子,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新年快乐。”
宋雾颜顺势接下,“谢谢姑姑。”
宴会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早就观察着这边的情况,看到妇人的态度后,顿时明白局势,争先恐后地过来,说恭维人的漂亮话。
除了四姑姑,剩下的都是些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宋雾颜听着柳淮青介绍,不停地点头喊人收红包道谢。
宴会厅的中央,宋雾颜和柳淮青站在一起,手里的红包都快拿不下了,琢磨着亲戚都认完了,她也该溜之大吉了。
“应该没人过来了,我先出去透透气。”宋雾颜换了个姿势抱着红包,歪着头小声和柳淮青说。
柳淮青看了一圈宴会上的客人,“不对啊,我大伯还没来。”
他的大伯,就是那个当初柳孟聿为了让她离开柳淮青,拿亲子鉴定报告,谎称她是柳淮青大伯的女儿,柳鸣谦?
宋雾颜记得,柳淮青的大伯争家产失败,逃出国了,以前在柳家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柳淮青说:“他前些天刚回国,怎么说也该给我这个亲侄子和你这个侄媳妇不少的压岁钱吧。”
他四姑姑就给了好大一个红包,别人的都没有四姑姑给的厚。
宋雾颜拿了那么多红包,真的有些累了,“我就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就回来,不耽误见你大伯。”
柳淮青帮她把怀里快要掉出来的红包往里面塞了塞,“也行,你有事记得喊佣人。”
宋雾颜刚转身在佣人的带领下走出宴会,就听到宴会厅内突然一片哗然,议论声落入她的耳朵,说是柳家另外一位柳先生从楼上下来了。
一山不容二虎,柳家就一位柳先生,还没死呢,另外一位柳先生,想必指的是柳鸣谦。
这般高调的出场方式,比柳淮青这位走正门的正经柳少爷还要引人注目。
宋雾颜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众人围成一团,将那位柳先生遮掩得死死的,连个主角背影都看不到。
冷风穿过走廊,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更加抱紧怀里的红包,快步往别院走去。
嘴甜两句就能赚到那么多零花钱,宋雾颜裹着厚外套,在别院的亭子里数着红包里的钱,烦恼抛之脑后,心里美滋滋的。
别院的花已经是新的一轮,旧的铺在地上,新的挂在枝头,一朵挨着一朵,依旧红红火火,开得肆意妄为。
宋雾颜把钱收好,又吃了点佣人送来的点心,抬头看见院子墙边的红花,心痒难耐,走过去伸手去碰。
山茶的叶片油绿发亮,花瓣摸上去凉而滑,宋雾颜的指尖刚触到丝绒般的花朵,风一来,枝叶颤了颤,整朵花掉在了地上。
“这么冷的天,小姑娘,你要是喜欢,就让人折下来,送进房间里就是,何必自己来摘?”
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沉稳温和,没有很严肃,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雾颜的手悬在半空,猛地回过头。
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头发灰白参半,眉骨高耸,眼窝略深,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审视,不怒自威。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步子轻而快。
宋雾颜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是她刚刚没有看到的,柳淮青的大伯,柳鸣谦。
宋雾颜应该不认识柳淮青的大伯,柳家的聚会上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柳淮青也没给她看过他们家的大合照。
但是,柳鸣谦那张脸,宋雾颜曾经见到过。
她想起吕颂春在圣经里夹的那张照片,前些天她收拾她妈妈遗物的时候,还翻开看了一眼。
面前的这个人,是照片里的年轻男人。
顿时,宋雾颜明白柳孟聿编造什么不可,偏要编造她是柳鸣谦的女儿了。
第63章 求婚
柳鸣谦停在她身边, 看着花从她的指尖落下,脸上的神色未变,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山茶花就是这样, 在最明艳的时候凋落。”他这么说, 似乎在和宋雾颜闲聊。
宋雾颜微微垂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她的容貌,如果可以, 她甚至希望对方不要和她说话, 不要注意到她。
压岁钱, 她也可以不要。
还记得那天,柳淮青帮她收她和她妈妈的合照, 看到吕颂春的照片时, 柳淮青说,她和她的妈妈长得真像。
只像她的妈妈, 不像别的谁和谁。
不过,这件事大概不会有别的人知道了。
因为吕颂春去世了,曾和她有过交集的人不会记得她的模样。
没人知道,她和她的妈妈有多像。
宋雾颜还未开口, 柳鸣谦的目光便落在她的身上,尽管只是一个身形, 一张侧脸。
“真的是她的女儿啊。”柳鸣谦平淡的语气里有了些波澜, 不知在感叹什么, 听着却有些物是人非的悲凉。
她与他同音,宋雾颜不敢妄自揣测柳鸣谦的意思,她或许听得懂,但还是装不懂地回答:“先生也认识我的父亲宋自询?”
宋雾颜始终没有抬头,她看不到柳鸣谦的反应, 可能是遗憾一瞬,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吧,最多眼神流露出那么一丝对故人的怀念。
那样拥有过滔天权势的人,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怎么会令他产生情感波动?
“不是他,”杂着风声,柳鸣谦的声音恍惚,像隔了遥远的距离,很久才送达,“是你的妈妈。”
宋雾颜攥紧手,心里不知道在替谁难过,剜心的痛,“我想也是,秦女士是个很厉害的人,很多人都认识她。”
倏忽间,风声大了起来,狂吹着山茶树,绿叶和红花落了又落,砸在地上,发个声响,而后风又止,一切归于平静,只是花不能再回到枝头。
柳鸣谦没有再解释,左右不过是宋雾颜故意,他不是听不出来。
“他们说,你叫雾颜,在和柳淮青谈恋爱。”
柳鸣谦回国后,没有过问宋家的事,今晚是第一次知道,宋自询七年前接了个私生女回家,年龄和柳淮青差不多大。
时间对得上,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柳鸣谦这个策划者最清楚。
“是勿忘的勿,言不由衷的言吗?”柳鸣谦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妈妈说,吕有两个口,容易祸从口出,如果她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取名‘勿言’。”
其实,他说对了。
在没有回到宋家前,宋雾颜的名字,就叫吕勿言。
后来,秦钟穗给她改名,说没有吕的勿言太安静,于是给她换了字,想让她能有个玲珑心,看得清大雾以外,人与物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