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困兽_忽见青山【完结】(10)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盼儿,你也过来跪下。”

  姜盼浑身一颤,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再看向母亲。

  李秀兰苦着脸,摇了摇头,示意她照做。

  姜盼害怕极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挪地磨蹭到姜根生身边,慢慢跪了下去。

  姜根生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他看看瑟瑟发抖的姐姐,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姜文福,急道:“爸,这不管姐姐的事,你要打就打我。”

  姜文福看都不看他,只盯着姜盼,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姜盼又惊又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向母亲,哀哀地叫了一声:“妈……”

  李秀兰不忍心地别过脸去,抹了抹眼泪,到底是没出声。

  毕竟亲生的,哄哄就好了,情分打不散。

  “手,伸出来。”姜文福站了起来,戒尺点到了姜盼眼前。

  姜盼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恐惧让她无法思考。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姜根生跪行一步,挡在姐姐身前:“爸,这事跟姐没关系,你打我吧!”

  姜文福拨开他,戒尺的阴影笼罩在姜盼手上。

  “我让你看好你弟,你就是这么看的?”

  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

  姜盼整个人剧烈地一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整天带着你弟到处疯,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胡说八道,教坏了他。”

  “啪!”

  “没个姐姐样!”

  “啪!”

  姜盼的肩膀缩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让你弟学些歪门邪道!”

  “啪!”

  姜根生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姜文福胳膊,嘶哑地哭喊:“爸!我错了!你别打姐姐了!是我错了!你打我!是我把以前的事记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懂事!你打我吧!”

  姜文福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姜根生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还想扑上去,李秀兰慌乱地抱住他:“根生!你就老实点吧!别闹了!”

  姜根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拼尽全力也挣不脱一个成年女人的钳制。

  他徒劳地挣扎着,看着姐姐颤抖的肩膀和逐渐红肿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戒尺没有停,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足足十下。

  姜文福说过,一岁犯错打一下,两岁打两下。姜盼上一次挨打是六岁,打了六下,这次她十岁了,所以要挨十下。

  姜盼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整个人不住地抽噎,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抱紧姜根生,担忧地看着女儿,却不敢上前安慰。

  姜文福将戒尺“哐当”一声扔在桌上,盯着姜根生,冷冷地说:“老子供你上学,供出一个白眼狼,以后也不用再上学了!滚柴房去,好好想想,你姐这顿打是为谁挨的!”

  第7章

  李秀兰打来一盆冰凉的井水,让姜盼把手泡在里面。

  姜盼抽噎着,手疼心里也疼,不仅委屈,还有怨气。

  李秀兰低声说:“别哭了,让你爸听见又要生气了。”

  她从筐里摸出个土豆,切成薄薄的片,用碗装了,拉过姜盼的手,一片一片往上贴。

  “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事错不在你,是根生自己犯了糊涂。”

  姜盼嘴一撇,眼泪又淌下来。

  “妈早跟你说过,根生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要立刻告诉我。还不是你不够细心,没能及时发现弟弟不对劲,挨这几下,也不算冤。”

  李秀兰顿了顿:“再说,弟弟罚得更重,以后都不能上学了,人也关到柴房去了,什么时候放出来都不知道。”

  听到“不能上学”,姜盼心中一紧,把脸扭向一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李秀兰叹了口气:“这事也怪妈,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以为他早把前头的事忘了。谁知道他心里还想着呢。”

  她把最后一片土豆贴好,放下碗,摸着姜盼的头。

  “根生毕竟年纪小,不懂事。你四五岁那会儿,还总说自己是咱家老母鸡孵出来的,跟鸡抢过窝呢。”

  姜盼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秀兰也笑了:“刚才要不是我拼命拦着,根生早冲上去帮你挡了。他对你是真的好,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啊,他还得靠你这个当姐姐的来带他。”

  姜盼抿了抿嘴,心里的委屈到底散了些。

  李秀兰见她松动了,又叹口气,眼睛往柴房瞟。

  “这事啊,太伤你爸面子了,也不知道他这气什么时候能过去。要是晚上还不让根生出来……柴房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就身上一件棉袄,唉。”

  姜盼也跟着看向柴房。

  李秀兰收拾了碗和剩下的土豆,走到门口,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

  “就盼你弟能扛过这一宿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晚饭时,桌上少了一个人。

  姜文福照常喝酒,收音机照常开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姜盼转头往院子里瞟。

  柴房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李秀兰给姜盼夹了一筷子菜,姜盼回过头,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九点来钟,堂屋的灯灭了。

  姜盼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等里屋完全没动静了,她悄悄爬起来,抱起被子穿过堂屋来到柴房。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柴房的门没有锁,一根木棍斜插在门鼻子上,把门别住了。

  姜盼把棍子抽出来,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冻过的空气从缝里扑出来。

  姜盼小心地看了眼里屋窗户,然后侧着身子挤进柴房。

  黑漆漆地,她什么也看不见。

  “根生?”

  角落传来窸窣的响动,姜根生怯怯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传过来。

  “姐……”

  姜盼循声过去,很快适应了黑暗。

  姜根生缩在杂物旁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身上裹着一大块黑色的防水布。那是屋顶漏水时挡雨用的,被他从旮旯里翻出来的。

  姜盼把防水布铺在地上,再把被子摊开,一半压在布上当褥子,一半当被子。

  姜根生蹭了过来。

  姜盼摸到他的手,冰得吓人,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

  姜根生冷得声音发颤:“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姜盼心头那点委屈一下子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我没生你气。”她说,“我就是手疼。”

  姜根生低下脑袋,捧着她的手,用力吹起来。

  姜盼觉得手心痒痒的,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那我回去了,明早再来拿被子。”

  姜根生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我害怕。”

  姜盼很为难,她怕爸妈发现后生气。

  她看了一眼黑沉沉的院子。里屋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我明天早点走,你往里面去一点。”

  姜根生听话地缩进被子。

  “你的手,”姜盼说,“放被子里。”

  姜根生赶紧把手也放进来,蜷起腿。

  两个孩子穿着棉袄,紧紧挤在一起,暖和劲儿慢慢从被子里涨了起来。

  “姐,我以后真不能去上学了?”

  他倒没多喜欢上学,他只是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姜盼想了想,拿出自己的经验:“你必须特别认真地跟爸道歉,多帮家里干活,每天晚上给他打洗脚水。他看你表现好,不生气了,就会让你上学了。”

  “要是爸一直不让我上呢?”

  “不会的。”

  姜盼说完,有点心虚。

  她犯过的错,比如打碎碗,烧糊饭,弄丢顶针,挨几句骂就过去了。根生这回不一样,他惊动了老师,让爸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要是呢。”根生很担心,他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里。

  姜盼想了又想,说:“那就自己学。我把老师教的都回来教你,课本给你看,作业也给你看。我当老师,你当学生。”

  姜盼说着,忽然觉得给根生当老师这事好像挺有意思。

  姜根生伸出手,抱紧姐姐。

  “姐,我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

  “唉……”姜盼心里愁啊,小小的人儿也会叹气了,“让我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被窝里的热乎气越攒越多,手脚都暖了。

  姜盼抓着弟弟的手,想他的手终于不冰了,想明天早上一定要趁爸没醒之前溜回去,想防水布的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然后她睡着了。

  外头的风时不时刮过,从门缝挤进几丝寒气。两个小小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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