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秀兰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地上那一摊。
防雨布上铺着被子,两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姜盼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姜根生胳膊上,姜根生的脑袋歪着,抵在姐姐肩头。
李秀兰蹲下,摸了摸姜盼的手,又摸了摸根生的后颈,都是热乎乎的。
她放心了些,将暖水袋塞进两人中间,又把被子掖了掖,手掌挨个摩挲了一下两个孩子的脑袋,这才悄悄退出去,把门重新掩好。
姜根生第二天就被放出了柴房,但不许上学。
得知此事的王老师心里一沉,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惹出来的。
他让姜盼传话回去:“跟你爸妈说,是老师想岔了。小孩子记错事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上学要紧,别耽误了功课。”
姜盼先告诉了李秀兰。李秀兰嘱咐她:“这话你别跟你爸说。等妈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提。”
王老师等了几日,见根生还是没来,心里的愧意更重了。他将新学期的课本交给姜盼:“带回去给你弟。你有空就给他讲讲。”
姜盼回到家,写完作业就把弟弟叫到书桌边,摊开语文书,指着上面的字,一点点教给根生,又模仿老师的样子,让他抄写十遍,再用红笔打分。
姜盼觉得自己这个小老师当得特别称职,弟弟学得这么快,有她一份功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特别好,特别有劲。
她模模糊糊地想,将来,她也要当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教好多好多孩子识字念书。
到那时,她一定要对每个学生都和和气气的,绝不用戒尺打人手心。
王老师还允许姜盼把学校的小人书带回家,只要她第二天记得还回去就行。
每天晚上,等堂屋的灯熄了,姜盼和根生就缩进被子里,蒙着头,用手电筒看小人书。
他们为人物是好是坏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在某个惊险处同时屏住呼吸,在英雄胜利时一起松口气。
就这样,一个学期过去了,放了暑假,新的学期开始,姜盼升入三四年级混合教室,而姜根生仍被禁学。
他想上学。
姜盼也想让弟弟回去上学。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走山路了。
尤其快到冬天了,日头短,有时候放学走到一半,天就暗透了,四野黑黢黢的,她其实挺害怕的。
她嘱咐弟弟:“让爸高兴。爸高兴了,啥都好说。”
姜根生记下了,除了把喂鸡扫地做饭洗碗的活计干得利利索索,他还跟着姜文福秋收。
姜文福刨地,他就在后面拾掇杂草,姜文福歇着抽烟,他就凑过去递水,嘴也像抹了蜜似的,“爸”“妈”叫得又响又甜。
李秀兰心疼得不行,背地里跟姜文福说:“根生这娃,多懂事,多招人疼,你跟小孩子计较这么久干嘛。”
姜文福脸上的冰霜渐渐化了。家里的气氛,慢慢变得松弛和谐。
秋收后,天黑得早了。
这天,姜盼到了晚饭时分还没回家。李秀兰在院门口来来回回张望了好几趟。天彻底黑透,还不见人影,她慌了,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姜根生早就急得打转,见状赶忙跟上。
夜风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发出呜呜的怪响,手电筒那点光,勉强劈开前方几步远的浓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盼儿”“姐姐”。
风中传来不甚清晰的回应。
他们在上学必经的土路坡下找到了姜盼。
淖儿村早年挨着一片大湖,那湖早就干涸了,从土路上看下去,就像一个大浅坑,边缘是被水冲刷过的土坎,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
湖底的土黏性重,正经庄稼不好种,一直荒着,堆满了各家的秸秆破砖烂瓦,还有村民借着厚厚黏土挖的几口红薯窖。
姜盼就是从这坡上摔下去的。
她浑身是土,裤腿刮破了,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她脸上蹭着的灰和泪痕。
根生连滚带爬地滑下去。李秀兰惊呼过后,也反应过来,赶紧和根生一道把人扶上来,后怕得心都揪紧了。
她上下摸着女儿,确认只是脚崴了,没伤筋动骨,才松了口气。
晚上,李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对姜文福开口。
“得亏那坡不陡……以后天黑得更早,盼儿一个女娃娃,一个人走那条路,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咋整?还是让根生跟着她一块吧,姐弟俩互相照应着,咱也放心点。”
姜文福想起李秀兰的惊慌,女儿的狼狈,又想起根生改造得差不多了。良久,他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另一边的小里屋内。
姜根生仔细查看姜盼膝盖上的擦伤。伤口不深,只蹭破了表皮,渗出一点点血丝,周围有点红。
他凑过去,对着伤口吹气。
“没事的。”姜盼满不在乎,“都没流血。我从那么个坡上滚下去,要是一点伤都没有,爸能信吗。”
姜根生还是后怕,愧疚再次翻涌:“太吓人了,万一真摔坏了……”
“那坡我熟得很,滑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数的。就是可惜了那条裤子……我本来只想蹭破点皮……”
姜根生低着头,闷闷地说:“姐,以后你要做这种事,你先跟我说一声。”
姜盼笑了,得意道:“我也是临时想到的,还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你这两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姜根生眼圈泛红,要哭了。
“男子汉,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姜盼戳他的额头,有点兴奋,“我最近发现一件事。本来谁都不许把小人书带回家,对吧?可王老师觉得对不住你,老惦记着你没学上这事。我就跟他说,‘王老师,我弟弟在家可想看书了,他把旧课本都快翻烂了’。我这么一说,他就同意我把书带回来了。”
她凑近弟弟,眼睛亮晶晶的:“我发现你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不能只是乖乖等着,指望别人看你乖给你。你得想办法,主动争取,得让他们知道你想要,还得让他们觉得,给你是应该的。”
姜根生怔怔地看着姐姐,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但姐姐说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
他牢牢记在心里。
姜根生又跟着姐姐,重新走在了上学放学的山路上。
深秋的风刮过山梁,卷起枯叶和尘土。
路的左边,是干涸的湖底,路的右边,是沉默压人的崖壁。
他一步不落地跟着姐姐的脚步,走在这条他唯一被允许行走的路上,再也没有去张望未知的尽头,也没有动过任何别的念头。
第8章
姜根生重新获得了上学的机会,再次站进一年级的队伍里。
他变得更加懂事。家里家外的活,他抢着干,眼神里总有些讨好和小心,只有和姜盼独处时,才会稍稍松弛下来。
这一年的除夕,年夜饭是姐弟俩一手操办出来的。
姜盼已经不需要踩着板凳了,挥起锅铲来颇有气势。
根生蹲在灶口添柴减薪,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洗菜剥蒜递碗碟,姐弟俩配合默契,几乎不用言语。
鱼快出锅时,他往里点了两滴醋,说是看春芽妈这样做的。姜盼拿起筷子蘸了点汤汁尝了尝,点头默许。
当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上方桌时,姜文福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姜盼在根生肩上拍了一下:“根生厉害的,明年可以掌勺啦。”
姜根生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秀兰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挨个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满是心酸与骄傲。
春暖花开,山野重新披上绿装。
一个寻常的午后,几辆小轿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淖儿村的土路,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
村支书早带着几个人候在村口,脸上堆着笑,敲锣打鼓,引得村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孩子们像嗅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地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挤在路边看热闹。
几个穿着西装,皮鞋锃亮的人下了车,和村支书握手说话。
他们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姿态从容,零散漏出来的言词里,提到了扶贫、修路、建校。
那些小轿车在村委会前停了整整一天,才又摇摇晃晃地开走,留下了一圈车辙印和村民们沸沸扬扬的猜测。
不仅如此,学校也开始统计学生信息。
每个学生都带回家一张表,上面列出了出生日期、就读年级、家庭住址、父母信息等等内容,要求准确填写后家长签字。
村邻来姜家借印泥。大人出去打工了,孩子跟着老人,老人不会写字,只能在家长那一栏按手印。
姜文福把印泥盒子拿出来,大方地借了一圈。
姜盼和姜根生的表,是姜文福签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姜盼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免自豪。别人的表都是红指印,她和弟弟的表上,是爸亲手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