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果然抿紧了唇,盯着前面的路,大步走着。
远远地能看见分岔路了。
姜盼停下脚步,对余富说:“余富哥,那我们往这边走了。”
姜根生跨上车座,脚撑着地,咧着嘴:“余富哥,我们先走啦。”
姜盼侧身坐上后座。
车子蹬出去,嘎吱嘎吱地,从枯枝挂霜的冬日响起,碾过开春的泥泞,卷起晒得发白的尘土,又被落叶盖了一路。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书桌上的小台灯亮了一夜又一夜,灯下摞着的课本换了一批又一批,地图上的字也越来越多。
姜根生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粗了,带了沉沉的尾音,两条长腿蹬起车来更快更稳。
那嘎吱嘎吱的声音没变,路也没变,只是坐在后座上的人,即将升入高三。
姜盼现在的成绩在年级六七十名徘徊,有机会冲燕师大,但不稳。
她各科成绩比较平均,唯独英语拖了后腿。
她去请教卫晓雨。
卫晓雨摘下一只耳机,想了想说:“其实挺简单的,就是从小多听吧。”
姜盼犹豫了一下:“你平时都听什么呀?”
卫晓雨直接把一只耳机递过来:“喏,你听听。”
姜盼接过,塞进耳朵。一串极其流畅的英语涌了进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她几乎一个词都捕捉不到。
“这是什么?”她问。
“美国的一个新闻电台。”卫晓雨说,“常速的。”
姜盼把耳机还回去,目光落在卫晓雨手里那个粉色小玩意上。
姜盼知道这个东西,宿舍里有人提起过。她们说卫晓雨有全套的苹果,姜盼不太理解。
“这个,很贵吧?”
“不知道。”卫晓雨摇摇头,“我妈出国时买的,我没问。”
她看了一眼姜盼,说:“我还有个旧的,不是苹果的,但也能用,借你吧。”
姜盼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卫晓雨无所谓道:“放着也占地。”
姜盼又是感激又是不安,急中生智:“那……那我帮你打开水吧。”
卫晓雨扬眉,她正烦打水的活呢,当即应下:“好啊,我下周给你带过来。”
卫晓雨家就在市里,她每周都可以回家,如约地在暑假前将一只旧的银白色MP3借给了姜盼。
姜盼拉着根生一起听。
“我同学用它练听力。”姜盼把耳机插好,递给根生一只,“你看看她听的英语什么样。”
她按下播放键。
一连串英语涌进耳朵,语速极快,每个单词都黏连着,几乎分不出边界。
姜根生听了十几秒,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茫然。
姜盼苦笑:“她天天听这个,跟咱们听收音机里的相声似的。”
她在机器上按了几下,翻找着。卫晓雨说过,这里面有简单的,让她从慢速开始。
她点开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些乱码的音频。
姜盼随机选中一个。
缓慢零落的音符流出,像水滴在石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一把男声低低地响起来。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永远也看不见凋谢……”
耳机线连着他们,像一根细绳把两只船系在了同一个锚上。歌声涌过来,谁也晃不动。他们被那首歌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断桥是否下过雪,又想起你的脸……”
姜根生的视线不自觉游移,从笔到摊开的试卷,到MP3,再到姐姐的手。
她的手松松地握着那个银白色的小机器,手腕上的骨节,比以前细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歌声在耳朵里慢慢淌,他的视线往上移。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下巴微微收着,嘴唇轻轻抿着。
她抬手把它们别回去,就这么一个动作,他看见她的睫毛垂下又掀开。
“水中寒月如雪,指尖轻点融解……”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耳朵里,一下一下,敲得很重。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盯着自己的手。
一定是太久没见到她了,他想。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她。
姜根生动了动,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姜盼看向他,纳闷。
“姐,我困了,先去睡了。”
姜盼点点头:“去吧。”
根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姜盼还在听歌,没有注意到他。
“姐。”
“嗯?”
“你也早点睡,别太累。”
姜盼抬起手,随意摆了摆:“知道了,你去吧。”
姜根生带上门,回到柴房,躺在床上。
歌声在他脑中慢慢地转,慢慢地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15章
高二的暑假一共只放了二十天。
姜盼把学校发的各科试卷按天分好,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做题到天黑透了才收工。
李秀兰和姜文福时常要去地里,家里的饭全交给了姜根生。
姜盼觉得根生做饭的手艺远远超过了李秀兰, 也超过了她自己。
也不只是因为手艺,根生做饭还很花心思,哪怕只是一碗面,他也要用葱花炸出油渣, 再卧两个鸡蛋, 撒上虾米, 摆上青菜。
八月,春芽家换了一台彩电, 叫姜盼和姜根生来看奥运会开幕式。
两家人,四个大孩子挨着坐在长条凳上, 一起看着屏幕。
巨大的卷轴缓缓展开,活字印刷的方阵此起彼伏,李宁吊着钢丝绕着鸟巢跑了一圈,最后点燃了主火炬。
姜盼忽然想,如果她考到燕师大去, 她就可以亲眼看到电视上这些画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心砰砰砰地跳,压不住地兴奋。
屏幕上焰火升起来了,五环在夜空里绽放。
姜盼的眼里映着漫天的焰火,亮亮的。
“我一定要考上燕师大。”她轻声说。
姜根生看她一眼, 没说话,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屁股。
开学后,姜盼从卫晓雨嘴里知道了那首歌的名字。《断桥残雪》, 唱歌的人叫许嵩。
卫晓雨喜欢许嵩,还看过他演唱会。
她问姜盼:“你喜欢哪个歌手?”
姜盼笑着说:“我现在也喜欢许嵩。”
她的世界里没有演唱会,没有MP4,没有“喜欢哪个歌手”这种问题。
她的世界一直很简单,学习,努力学习。
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砸进了学习里,成绩对得起她的努力,但她也就只有努力了。
卫晓雨不一样。她听常速英语,看演唱会,打游戏,用全套的苹果,英语考年级第一。她的世界除了学习,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姜盼连名字都叫不全。
她开始不自觉地往卫晓雨身边靠。
一来她每天帮卫晓雨打水,两个人自然比旁人多说几句话。二来她发现卫晓雨懂得特别多,除了英语学习方法外,她还知道许多高考信息。
姜盼提起自己想考燕师大的免费师范生。
卫晓雨告诉她,除了师范,还有不少学校也能免费读,比如军校警校。
“其实清北都有免费生。只要学习够好,国家给的奖学金连生活费都够了。有些学校为了跟清北抢生源,连中外合作都给免学费,四年能省好几十万。”
姜盼听得一愣一愣的,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清北也能安排工作?”
卫晓雨笑了:“你都上清北了,还怕找不着工作?”
姜盼讪笑着,夸道:“你懂得真多。”
卫晓雨挑挑眉,对这个夸奖无动于衷。
姜盼按照卫晓雨说的方法,听慢速英语,跟读,背单词,把每篇阅读里的生词抄在小本子上,打水的路上也翻着看。
高三学业紧,每个周末只放半天假。市里的孩子还能回家吃顿饭,像姜盼这样家远的,只能一学期都住在学校。
她现在的成绩还不能稳上燕师大,需要加倍努力,周末在学校除了洗衣服,就是学习,日子过得飞快。
九月,学校组织全体师生一同观看神舟七号太空出舱行走直播,这对高三生们来说,是个难得的休息。
转眼到了高考报名时间,学校要求学生把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带到学校来,以防填错信息。
姜盼特意回家来拿户口本。
姜根生放学回来,推门进院子,一眼看见姜盼,整个人顿在门口,又惊又喜,不敢相信。
“姐?”
姜盼正帮李秀兰择菜,抬头冲他笑:“愣着干嘛,进来啊。”
姜根生非常高兴,但硬是控制着不表现出来,等吃完饭坐到书桌前,才神秘兮兮地从抽屉掏出奥数金牌证书,封面朝上,推到姜盼面前。
姜盼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笑开了花:“你真厉害,不愧是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