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胳膊上连拍数下。
姜根生耳朵红了:“小点声。”
姜盼扬眉,压低了声音:“你没跟爸妈说啊?”
“我想先告诉你。”
姜盼又低下头去看那张证书,手指划过上面印着的字。
“拿了这个奖,就有机会被市一中提前录了。”
姜根生有点愁:“徐老师暑假前就离开了,他说市一中会打听获奖的学生。可我到现在也没收到什么消息。是不是因为我语文和英语成绩不好……”
姜盼皱起了眉。
那些竞赛班的学生,大部分人背后都有家里的资源撑着,请名师、买资料、报集训营,哪一样都是钱。
根生能有今天的成绩,除开自身在数学上的天赋外,大部分原因是他运气好,遇上了刚刚毕业心气正高专业能力过硬的徐老师。
否则以他家的条件,只怕姜盼和根生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叫竞赛。
可现在徐老师支教期满,已经离开了这所山村学校,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姜文福绝不会花一分钱支持根生搞竞赛。
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那就只剩另一条路。
“你写一封自荐信。”姜盼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前倾,“把你拿过的奖,竞赛的,期末的,三好学生的,体育比赛的,有多少写多少。平时成绩,每一科都列清楚。兴趣爱好也别漏,能填的都填上去。尤其重点写你是怎么拿到金牌的。怎么学的,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有什么感悟。”
“我明天回学校就把信带回去。”她顿了顿,看着根生,“咱可不能这么干等着。”
姜根生点了点头。
姜盼把台灯往根生那边挪了挪,扯过一张草稿纸。
“我帮你一起写。”
两个脑袋凑在一处,笔尖沙沙地响。写几句,停下来改,改完,又凑近了读一遍,读完了,觉得哪里不对,删掉重来。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姜盼参加作文竞赛的那些个晚上,两个人也是这样趴在桌前,为了结尾怎么升华琢磨到半夜。
那时是根生帮她找素材,帮她记下广播里的新闻,墙上的标语。现在反过来了,是她帮根生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涂涂改改,修修补补,等到最后一笔落下,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
姜盼从堂屋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将写好的自荐信对折,端端正正塞进去,抹上胶水,用手指在封舌上来回压了两遍。
姜根生站在旁边看着那封信被姐姐收进书包,一颗心落了地。好像一件事只要交到姐姐手里,就一定能成。
“很晚了,你快去睡吧。”姜盼一边说着,一边翻开练习册。
姜根生顿了顿,又坐回来:“姐,我想听会儿英语。”
姜盼把MP3拿出来递给他。
过了一会儿,根生忽然把耳机塞到姜盼耳中。
许嵩清凉微哑的声音缓缓淌出。
姜盼朝根生笑了下,索性放下笔,闭上眼,认真听起来。
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姜盼做完最后一道题,指针已经过了两点。她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姜根生趴在桌子边,脸枕着胳膊,呼吸匀净绵长。
姜盼失笑,把人推醒。
“走了,回去睡。”
姜根生迷迷糊糊地抬头,见姜盼已经把练习册合上了,笔也收进了笔袋,确实也要睡了,这才撑着桌子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往外走。
推开堂屋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他打了个激灵,人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他拢了拢外套,几步穿过院子,回了柴房。
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闭上眼。
怪了。
刚才在书桌边上明明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躺到了床上,脑子反倒越来越清醒,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就是睡不着。
他烦躁地把被子蹬了一脚,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从小时候那次尿床后,他睡前必做的一件事。
姜根生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觉得自己大半夜睡不着,一定是因为这件事还没干。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出头去。
小里屋的灯已经灭了,倒是爸妈那屋亮着一小撮手电筒的光。
姜根生往角落的旱厕走,才走到父母那扇窗户附近,就听到姜文福闷闷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李秀兰的声音:“怎么一到这个点儿就咳,要不咱去镇上瞧瞧?”
“谁还没个感冒咳嗽,花那个钱。明天多喝两口酒,消消毒就好了。”
又是一阵拍背声。
李秀兰说:“你说盼儿还特意跑回来一趟,让学校给打个电话,回头谁进城顺路带过去不就行了。”
姜文福说:“让她拿走吧,最好赶不上中考报名。”
姜根生脚步一顿。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秀兰说:“其实我瞧着根生这些年,跟咱是一条心了。”
姜文福说:“这小子看着不言不语,心眼子比他姐多多了,那么小就敢跟老师说自己是被拐来的。真让他去市里读高中,没人看着,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李秀兰说:“可他姐都能上高中,不让他上……”
“上回是老师找上门来了,没办法,才让盼儿去的。不然让人戳脊梁骨,说咱老姜家不管孩子。”姜文福顿了顿,“这回我长记性了。让他尽管去弄,录取也好,不录取也好,等开学的时候找个由头,病上两个月,不让去报到。”
李秀兰还是犹豫。
“这事没得商量。”姜文福语气硬起来,“你就不怕他跑了?上学重要,还是咱老姜家的根重要!”
李秀兰顿了顿:“那不上学了,让他去打工?”
“打工也不行。”姜文福说,“让他在家种两年地。岁数差不多了,给他说门亲事。等结了婚,生了大孙子,老婆孩子在家里拴着,到那时候再让他出去打工。”
“你倒是想得好,拿什么给他说媳妇。”李秀兰叹气,“早知道你是这么打算的,前几年就该让盼儿去厂里。”
姜文福沉默了一会儿:“村长家的大儿子,看上盼儿了。彩礼给这个数。”
不知道他比划了个什么数字,李秀兰愣了好一瞬才惊呼:“这么多。”
“你小点声。”
李秀兰压低音量:“可他大儿子是个二婚,前头那娃都会打酱油了。”
“村长两口子身体好好的,家里房间又多,孙子一直是人家老俩带着,麻烦不着盼儿。这彩礼钱够咱起两间新房,再给根生说个媳妇,还有的剩。”
“……盼儿一心要上大学呢。”
“人家说了,不拦着她上大学,人家也想要个大学生儿媳妇。先把婚结了,再去上大学,什么都不耽误。”
李秀兰说:“盼儿那脾气,到时哭闹起来,多没面子。还记得我妹……”
“提她干什么,不嫌丢人。”姜文福哼了一声,“盼儿跟她不一样,她老实嫁人还有大学上,要是敢哭闹,什么都别想了。”
姜根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凉意从心里头往外渗,一丝一丝地,顺着骨头缝爬遍了全身。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动不了。他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想起姜盼发高烧的那个晚上。他蹲在床边,抓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她的手背是烫的。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姐不能有事。
可现在他心里突然有了很多事,多到理不清,多到堵住了脑子,转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柴房的,好像只是一晃神,人就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碰到了已经温了的热水袋。热从掌心渗进去,手指终于能动了,然后脑子也开始动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能上学。
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姜盼,还是李秀兰,甚至整个村子,所有人表现一致。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儿子,如果姐姐能去上高中,那他一定也会去。
他是这么以为的,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姜文福不打算让他去。不但不让他去,还要瞒着他,哄着他,等开学那天再告诉他,你病了,去不了。
姜根生想起多年前,戒尺打在姐姐手心的场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动过告状的念头。他把那些记忆压在最底下,告诉自己,是他想岔了,是他记错了。
他信了,信了很多年。
可要是他真的想岔了,姜文福在怕什么?
怕他去市里,因为市里有老师,市一中的老师,他们和淖儿村的不一样,他们不会帮着姜文福说话。
因为他姜根生,真的是拐来的。
那些压了好多年的模模糊糊的印象,稀里哗啦地全涌上来了。
窄窄的店面,长长的桌子,红色的圆凳,垫着塑料袋的鸭血粉丝汤。一个人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推出去,让他别在这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