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赵小香,是这个名字吗?这是谁的名字来着?
姜根生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突然间接收了太多信息,他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他是不是应该先告诉姐姐,告诉她姜文福要把她嫁给村长的大儿子。
然后姐姐会怎么做?她应该会去找姜文福闹,会哭,会求。
然后……然后姜文福会像以前那样,让姐姐跪下,把手伸出来。
他不能让姐姐再去挡一次。
他得去找一个更厉害的人,一个能管住姜文福的人。
姜根生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要把这些事告诉那个人。
他要告诉他,姜文福要用姐姐上大学的事威胁她,要她嫁给离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还要告诉他,自己可能是拐来的,可能不叫姜根生,他可能有个很亲近的人叫赵小香。
他要去哪里找这个更厉害的人?
不是王老师,王老师管不住姜文福。不是徐老师,徐老师已经走了。
村长更不行,整个淖儿村的人都不行。
谁呢……
姜根生看到地上放的书包。那是市一中发的秋游用的背包,姐姐不用了,送给他了。
上面印着市一中的名字。
市一中的老师……
第16章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 李秀兰往姜根生脸上瞅了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瞧那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姜根生“嗯”了一声, 低着头,唏哩呼噜把稀饭往嘴里拨。
“跟你们说不要学那么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秀兰念叨着,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 “吃个蛋。”
姜根生接过, 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他站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吃完了”, 转身出了灶房。
他先去了堂屋,趁着没人拉开抽屉, 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回了柴房。
关上门,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纸上的字歪扭潦草,是他打着手电筒写的,想到哪写到哪, 跟字斟句酌的自荐信完全没法比。
他不擅长写东西,写作文总是凑不够字数,姐姐教了他多少回,开头要吸引人,结尾要升华主题,他学不会。
但他把想说的都塞进去了。
他说姐姐是他见过最好的人, 用功又努力,应该过最好的生活。他说姐姐很想很想上大学,可家里要让姐姐先结婚, 嫁给一个离过婚的老男人。他求老师帮帮姐姐。
他还说姐姐不知道这件事,他怕影响姐姐高考,求老师一定要保密。
他想,以姐姐的成绩,只要市一中的老师看到,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还写了自己的事。他怀疑自己可能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他可能是被一个叫“二婶”的人骗到淖儿村的。
他提起了那个窄窄的店,长长的桌子,红色的圆凳和鸭血粉丝汤,还提到了赵小香,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他的谁,但他记得这个名字。
他说这些记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瞎想的,他分不清楚,但现在因为这件事,家里人不让他上高中了。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找谁问这些事,如果能有人帮他弄清楚,他会很感激。
他盯着纸上的字,定定瞅了好久,终于一咬牙把信纸对折,塞进信封,用胶水封口,又用手掌在上面来回压了两道。
封舌压得严严实实的,跟昨晚姜盼做的一模一样。
他把信封藏在衣服里,走进小里屋。姜盼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敞着口,露出牛皮纸信封一角。
他往外看了一眼,灶房那边李秀兰还在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
他抽出自荐信,把新写的那封装了进去。
去车站的路上,姜根生蹬得比往常慢。
姜盼揶揄他:“舍不得我走啊,骑这么慢。”
到了车站,根生有些沉默。他看着姜盼,嘴唇动了又动,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你放心吧。”姜盼安抚他,“我一定把这封信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交到老师手上,而且我还会帮你说好话。”
姜根生吞吞吐吐:“其实不上高中也行……”
“说什么呢。”姜盼捶了他一拳,“何止高中,我们还要上大学呢。”
车来了,姜盼背起书包刚要走,衣袖被人拽住了。
姜根生欲言又止。
姜盼把他的手拨开:“大小伙子,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一封信而已。”她笑着说,“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那笑容明媚阳光,是姜根生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
漫长又煎熬的等待开始了。
姜根生不知道这件事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市一中的老师会不会也像当年王老师那样,没有经过任何调查,直接登门找姜文福求证。
如果真是那样,这一次,他会跪在姜文福脚下,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头上,绝不让姐姐再替他挨一下。
可他心里又有另一种感觉。他觉得,市一中的老师是不同的,他们一定有更高明的办法。
姜盼也着急。
她不止一次追着班主任杨老师问情况。
杨老师每次都是笑着安抚她:“你弟弟的情况学校已经知道了。他非常优秀,老师们都很重视。不过学校办事是有流程的。你让你弟弟安心等着,不要着急。”
姜盼点了点头:“杨老师,我弟弟真的很优秀。我们那边的学习条件很差,他全靠自己。如果能提前来市一中,他的成绩一定会比我好很多。”
杨老师顿了顿,拍拍她肩膀:“姜盼,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专心备考,其它的交给大人。”
姜盼开心地应下,并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姜根生。
“杨老师说了,学校知道你的情况,他们觉得你很优秀,让你安心等消息。”
姜根生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学校真的重视,为什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说不定爸妈已经暗中收了村长家的彩礼。
还是说,他的怀疑全都是错的?
姜根生在这种嘀嘀咕咕的煎熬里,过完了春节,迎来了初三下学期。
他死心了。
那封信没动静,意味着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就是姜根生。
他有种奇怪的轻松感。尽管这意味着他可能上不了高中,但至少他的生活不会被未知的风险打乱。
他开始琢磨别的办法。
上高中已经不想了,他想的是怎么求姜文福放过姐姐。
他可以写保证书,可以跪下来求,可以承诺以后一定听话,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岁数到了结婚生子。
等结了婚生了儿子,出去打工,挣的钱都往家里寄。
只要别让姐姐嫁给那个离过婚的男人。
姐姐是要上大学的。她应该去上大学。
他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想着什么时候开口,怎么开口,是不是该从李秀兰入手。他想了好几套说辞,又都觉得不够。
直到过完寒假,他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忧心忡忡地回到学校。
开学几天后,学校来了几名护士,给初三学生做中考前的体检。
每个学生都要空腹抽血,教室里排着队,一张张脸都是紧张兮兮的。
轮到姜根生,他撸起袖子,胳膊伸过去,扭头看向窗外。
阳光斜斜地打在旗杆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围墙边的柳树抽了嫩芽,细条条地在风里晃。有鸟从操场上空飞过去,叫了两声。
早春的风吹过操场,吹得跑步的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
一切都是明亮的,暖融融的。
针尖扎进血管,一阵轻微的刺痛。疼了那么一瞬,然后就不疼了。
王老师走到姜根生身后站定,挡住了后面同学的视线。
没人发现,所有人都抽了两管血,只有姜根生被抽了三管血。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姜根生把玻璃板底下压着的地图取出来,照着初三的课本查缺补漏,又填了几个地名。
这张图有好几年了,纸边已经起了毛,背面用透明胶带贴了好几道,从最早的一张白纸,到现在挤满密密的地名,每一个字都是他和姐姐一起写的。
姜根生轻轻笑了笑。
想到他和姐姐的未来,那笑没撑多久,又落了回去。
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好像来了不少人,各种声音高高低低的,夹杂着姜文福略略拔高的嗓门。
姜根生放下笔,走到堂屋门口。
院门外停着三辆警车,车上下来几个警察,还有一对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女。
他们站在警察身后,眼睛不住地往院子里扫,焦急紧张又期待。
村长也在,他站在一个警察身边,看到姜根生立马指了过来。
“警察同志,那孩子就是姜根生。”
姜文福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厉声道:“你出来干什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