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根生没动。
一个警察走到姜文福跟前:“你是姜文福?”
姜文福才说了一句“是我”。
那警察摸出一副手铐,锃亮的,捉住姜文福手腕,咔嚓一声合上了。
姜文福一僵,随即挣扎起来。
“你们凭什么铐人!凭什么!”
李秀兰从灶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满脸慌乱。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一名女警走过来,确认她身份后,拿出了另一副手铐。
“姜文福,李秀兰,你们二人涉嫌拐卖儿童,现依法对你们进行强制传唤。”
李秀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金属,反复地看,反复地低头,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了。
她整个人往下软,被女警架住了胳膊。
院门口挤满了人,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小孩想跑进来,被大人拽着往外拉。
姜文福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回头看了姜根生一眼。
那目光只停了一瞬,警察就押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
就在那一刻,姜根生忽然发现,姜文福的背驼了,一下子塌下去,肩膀往前扣着,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颈骨一节一节凸着,像被风刮弯的老树枝。
他穿着那件姜根生看了十年的灰布外套,外套还在,里面的人好像突然变小了,缩了一圈,布料的褶子挤挤挨挨地堆在背上,完全没有了平时坐在老榆木椅子上抽烟袋时那种威严,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头。
站在警察后面的中年女人捂着嘴,脸上全是泪。到了这时,她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和儿子相认。
她几乎是扑上来的,把姜根生一把拽进怀里,搂得死紧,肩膀猛烈地耸动着,头发散了一绺,蹭在姜根生的脖子里,湿漉漉的。
她哭喊着,发出连续而高亢地“啊啊啊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那中年男人站在旁边,鼻涕随着眼泪一起出来,顾不上什么形象,用西装袖子直接擦抹。
他把妻子和儿子一起搂进怀里。
“爸来接你了,爸来接你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抹眼角,有人踮着脚往里头张望,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骂姜文福不是东西。
所有人都有情绪,他们痛哭,他们唏嘘,他们感慨,他们好奇。
只有姜根生是木的。
他的脑子里是真正的空。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一个警察走过来,说:“赶紧带孩子离开这。”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李秀兰。
她的眼睛逐渐恢复神智,嘴里念叨着:“盼儿……盼儿……”
突然地,她挣脱了女警的手,朝着根生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根生,你不能不管你姐啊……”她双眼赤红,“她要高考了,她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要抛下她!”
那中年男人伸手猛推。李秀兰跌坐在地上。
女警快步上前,将人架了起来。
李秀兰还在喊:“根生,你姐对你这么好,你帮帮她!你帮帮她!”
姜根生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空茫的状态里拽了出来:“我要等我姐回来……”
警察皱起眉,用眼神示意中年男人赶快带孩子离开。
男人手上用了劲,揽住根生的肩往警车方向带。
姜根生奋力挣脱,大声喊着:“我要等我姐回来!”
那中年男人看他情绪激动,连忙安抚:“你给她留个电话,留我的电话。我们到镇上等她。”
他报出一串号码。
姜根生重复了一遍,踉跄着跑回小里屋。
他想找张纸或找个本子,可眼睛扫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视线里只有那张地图。他抖着双手去抓铅笔,几乎握不住,笔杆在掌心里滑了两下才攥稳。
他在地图右下角写下了那串电话号码,然后在那串数字下面,他写:“姐,来找我。”
字迹歪歪扭扭,几乎辨认不出来。
写完这行字,他转身抬头,看到了堂屋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
他走过去,失神地盯着那张全家福。
那时候的姐姐留着齐耳短发,齐刘海,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中年男人跟进来,想催又不敢催,见他一直盯着照片,索性伸手将照片取下来,塞进根生怀里。
“咱们把这个带走。”
姜根生茫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把相框抱在怀里。
夕阳的光,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眯起了眼。
他被簇拥着推上了最后一辆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震得他心里一颤。
姜文福,李秀兰与姜根生分别坐在三辆警车上,依次驶离。
车子还没出村口,姜根生忽然坐直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村路往这边走。
蓝白色校服,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上,步子不快不慢,微低了头,像在想什么事。
姜根生心跳停了。
为什么姐姐今天会回来,不是每个月只休一天吗?
她为什么要在今天回来?
“姐!那是我姐!”他猛地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整个人弹起来,“停车!快停车!那是我姐!”
身边的女人按住他的胳膊:“别急,你别急……”
“停车!停车!”
姜根生甩开她的手,去拉车门,手指在门把上乱抓乱按。
他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碎:“你们让我下去,让我跟她说句话!”
“砚白!”那女人终于受不住了,双手攥住他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涌出来,哭着喊,“砚白,她不是你姐,你没有姐姐!”
姜根生整个人愣住了。
砚白……周砚白……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呐呐地问:“你……你是……赵小香……”
赵小香眼泪流得更凶了,一把将儿子抱住,呜呜哭诉:“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姜根生的手慢慢收回来,搭在她的背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开车的警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插手。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换了谁,都不可能保持冷静。
干了这么多年打拐,他深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是团圆,可团圆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们需要互相试探,互相理解,互相原谅,这条路,少说也要走好几年。
周父劝道:“砚白,你不是给她留电话了,她有事会打电话的。其实换位思考,她现在未必想见你。”
姜根生安静了,他的视线穿过车窗,追着姐姐。
警车从姜盼身边开了过去。她好奇地回头看,不知道里面坐着谁。
春芽妈跑过来,拦住姜盼,说了几句什么。
姜根生从后车窗看着姜盼,看到她扔掉书包,转身追起警车。
她跑得又急又猛,两只手在身侧乱甩,头发甩散了。她被路上的土坎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春芽妈过来扶她。她撑着爬起来,继续追。
她张着嘴大喊什么,可隔着车窗,什么都听不见。
她终于追不动了,弯着腰蹲在了路中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根生扒着座椅靠背,看着姐姐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干了什么?他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车子拐上水泥路,那团蓝白色的校服彻底消失,只剩一蓬黄黄的尘土在夕阳里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后天都是大肥章,两人很快就会见面了。
第17章
春芽妈把姜盼扶起来, 拍着她身上的土:“别哭了,先回家。这不是待的地方,先回家。”
姜盼被她搀着往回走, 腿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她回头看了好几眼,什么都看不到了。
院门口还站着好些人,见姜盼过来, 他们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让出一条路。
没人说话, 只是拿眼睛瞅着她,各种各样的眼神。
村长冲这帮人挥手:“都散了都散了, 这个点了还不回家做饭去。”
春芽妈把姜盼扶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放着姜文福的烟袋。
村长跟进来, 对姜盼说:“盼儿啊,村里头的叔叔婶子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肯定不会不管你的。你有什么事就言语一声,别太担心了。”
姜盼眼圈红红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村长和春芽妈对视了一眼。
春芽妈放低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弟的亲生爸妈找来了。”
姜盼愣愣地看着她:“二婶来了?”
村长叹道:“快别叫她二婶了, 那就是个人贩子。她把根生从别处骗来,卖给了你家。现在好,把你家都牵连上了。人亲生爸妈找了十年才找到,刚刚把根生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