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妈看着姜盼浑浑噩噩的样子,心里不忍,拉起姜盼的手:“走, 今晚上婶家吃去。”
她把姜盼拉回了家。
春芽爸正在院子里修锄头,一看这架势,把春芽妈拉到边上, 压着嗓子说:“你怎么这么没脑子?都什么时候了,别人都避着嫌,你还把人往家里带。”
他没特意避着姜盼,虽然声音压低了,姜盼还是听见了。
她说:“婶,我家锅里还有饭呢,我回去吃就行了。”
春芽妈尴尬地笑笑,嘴里说着“别啊”,可人已经跟着姜盼往院门口走了。
“盼儿,婶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有事就来隔壁找婶,婶能帮的肯定帮你。”
姜盼说了声“谢谢”,转身回了自己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
晾衣绳上挂着李秀兰那件灰底碎花的褂子,后背有个洞,李秀兰念叨着要补,针线笸箩都拿出来了,搁在灶房的窗台上。
现在褂子还挂在那儿,风一吹,袖子晃了晃,像里头还兜着个人。
窗台上晒着姜根生刷得干干净净的球鞋,鞋头朝外,今天放的,现在还湿着。
姜盼没有开灯,借着傍晚的余光走进小里屋,看到那张地图。
地图右下角,多了一串铅笔写的电话号码。
姜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碰它。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了下去。整个人失了力,肩膀塌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
没有人了,她以为自己会放声大哭,并没有,眼泪被堵住了,流不出来。
她是带着成绩单回来的。这次一模,她考了年级四十七,是她高中三年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她还带了家长会通知,下周三,非常重要,杨老师说务必通知到家长。
成绩单和通知条都在书包里,不知道给谁看。
她一夜没睡,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村长的话在耳边一直转,“那就是个人贩子”,“把你家都牵连上了”,“亲生爸妈把根生接走了”。
每转一遍,她就重新拼一次拼图,拼来拼去,还是拼不拢。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了。
她把姜文福的烟袋锅子收到抽屉里,把院子里晾着的褂子取下来叠好,放在李秀兰枕头边上。
她把根生的球鞋翻了个面,放到堂屋太阳能照到的地方,把地图重新压回玻璃板下。
最后她把自己的换洗衣服装进书包,锁好院门,乘车去了镇上派出所。
她要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要告诉警察,她爸妈不是人贩子,他们也是被二婶骗了。
镇派出所的警察并不知道她家的事,听她说完大概情况后,建议她先回学校,后面应该会有同志和她联系。
她回到学校,找到杨老师。
“杨老师,下周的家长会,我爸妈来不了了。”她停了一下,“我能自己参加吗?”
杨老师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原因,语气温柔:“当然可以,不过其实家长会也不用全都听,毕竟你还要学习,回头我把重点单独告诉你就行了。”
“谢谢老师。”
杨老师笑道:“你别多想,安心备考,这边还有学校呢。”
姜盼退出办公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杨老师的反应太平静了,好像是她早就料到这场对话。
姜盼站在办公室门口,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门推开了。
“杨老师。”
杨老师抬起头。
“我弟的那封信,”姜盼的手攥成了拳,“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杨老师微微一怔,然后站了起来。
“姜盼,你还是学生,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平静下来,专心学习。其它的事,都等高考后再说。”她顿了顿,语气放重了一点,“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一定要分清轻重缓急。”
姜盼的脑子嗡嗡的,后面那些话,她没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办公室出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她把肩膀靠在墙上,腿弯了一下,慢慢滑下去,蹲坐在那里。
根生,你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连她也不能知道的?
一个女同学走上来:“姜盼?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姜盼抬起头。
那同学扬眉,过来问:“你怎么了?”
“没事。”姜盼扶着墙站起来,“刚才有点晕,现在好了。”
姜盼被惯性推着,每天吃饭,上课,做题,自习,回宿舍,躺下,闭眼,睁眼,再来一遍。
旁人眼里,她什么事都没有。作业按时交,单词认真背,课间操动作一个不落。
杨老师默默看着她。
看她盯着黑板,手握着笔,一节课下来本上只写了两行,看她做题到一半,忽然停笔,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窗外一无所有。
杨老师心里发堵。
当初姜盼把信交给她,她拆开时满心震惊,但也心存疑虑。
就像信中那个叫姜根生的孩子自己说的,他不确定他的记忆是否正确。
可这触及到了法律的根本,关系到一个十几岁孩子的一生。
杨老师不敢擅自做主,把信交给了学校。校领导果断将信移交给了警方。
接下来几个月没有任何动静。杨老师甚至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上周,她接到校领导的电话,说那个叫姜根生的孩子已经被解救了。
原来警方一直在暗中调查,证据确凿了才行动。
一个孩子得救了,另一个孩子,掉进了深渊……
杨老师清楚姜家罪无可恕,拐卖是重罪,她的做法完全正确。可姜盼毕竟是她带了三年的学生,看孩子这副模样,终究心疼。
所以当警察来找姜盼问话时,杨老师特意找了实验楼一间空置的办公室,跟警察约好在校门口碰面,从侧楼梯直接上去,不用经过教学楼走廊。
姜盼被叫走的时候,大家都在自习,没人注意到。
警察先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她一一答了。
然后警察问:“你知道姜根生是怎么来的吗?”
姜盼顿了顿:“二婶带来的。”
“二婶常来你家吗?你父母与二婶之间是否有经济往来?你父母对待姜根生的真实态度如何?他们是否限制过姜根生人身自由?你家还出现过其他不认识的小孩吗?你知道这些孩子去了哪里吗?”
问题渐渐变得尖锐,姜盼大部分答不上来。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办公室。
学校里开始有风言风语。姜盼走去食堂,会有人多看她两眼。打开宿舍门,聊得正酣的舍友们忽然一起安静。
不知什么时候起,卫晓雨开始自己打水,看到姜盼时,总是欲言又止。
终于有一天,“人贩子的女儿”这几个字传到了杨老师耳朵里。
学校不乏风台县过来的学生,追溯源头已经没有意义。
杨老师把班上的几个班干部叫到办公室。
“最近有些关于姜盼的话,我想你们都听到了。但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交给警方的那封信,是姜盼亲手递到我手上的。扪心自问,换到她的位置上,你们有没有勇气把那封信交出去。”
“你们已经成年了,应该懂得法律没有给出判决的事,就是流言。现在这些流言,把姜盼推到了班集体的对立面。你们是班干部,你们的态度会影响整个班的氛围。”
“我不要求你们做什么特别的事,以前怎么跟她相处,现在就怎么跟她相处。如果有人当着你们的面说那些话,只需要说一句“别说了”,就够了。”
杨老师的话起了作用,晚饭后,卫晓雨主动约姜盼打水。
水房在宿舍楼后面,一排热水龙头,这会儿人不多。
卫晓雨把水壶搁在龙头底下,一边放水一边说:“我之前疏远你,还背后说过你,是我没搞清楚。”她看眼姜盼,“原来你是大义灭亲,你真勇敢。”
姜盼不知道怎么回应。她没有大义灭亲,那封信虽然是她递的,但不是她写的。
可她不能说,她知道杨老师是在保护她。
卫晓雨又说:“可是姜盼,你爸妈现在这个情况……如果他们真的判了,你就做不了编制内的老师了。”
姜盼一怔:“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这些工作要调查背景的,父母……”卫晓雨顿了顿,“有影响。”
姜盼磕磕巴巴地问:“那……那我还能……考燕师大免费师范生吗?”
“这我不太清楚,你再打听打听。”卫晓雨想了想,“但就算你考上了,到时候审查过不了,也不会给你分配工作的,不如赶紧换个方向。”
水壶满了,热水咕咕地往外冒。
卫晓雨喊了一声:“姜盼,水满了!”
姜盼伸手就去拿壶,龙头没关,滚水掉到她手背上,她“啊”了一声,猛地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