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晓雨赶紧替她把龙头关了:“烫着了吗?”
姜盼不管水壶,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杨老师办公室。
杨老师正在给同学答疑。
“杨老师。”姜盼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杨老师看到她,让其它同学先离开,过来关上办公室门,让姜盼坐下慢慢说。
“我爸妈要是判了刑,我是不是就不能当老师?不能考免费师范生了?”
杨老师抿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姜盼,人的职业选择有很多,除了做老师,还有很多别的路可以走。大学有各种各样的奖学金,还有助学贷款。你放心,国家不会让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因为经济原因读不了书的。”
姜盼走出办公室。
她的天真的塌了。
二模成绩单发下来,姜盼的排名一落千丈。
她坐在座位上,强迫自己看书纠错题,她把书页翻回去,重新看,还是读不进去。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手心里,又抬起来,继续看。
书页上那些字像是浮在纸面上,怎么都抓不住,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庭审。
杨老师极力劝她不要去,说庭审她不是必须去的。
姜盼做不到,她太想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到底做过什么。
庭审那天是六月初,高考前几天。
天气预报说没有雨,天却阴得沉,铅云压在头顶,闷得透不过气。
姜盼想,一会儿一定会放晴的。
法庭比她想象得要小,姜盼坐在最后一排。李秀兰一进来就看到了她,有些激动,但只停了一瞬,就被人推着往前走。
姜文福没有看任何人。
证人一个接着一个,有好几个是姜盼认识的村邻。
李秀兰说出几个孩子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去向,哪个村,哪户人家。
说到其中一个时,李秀兰哭了,她说那个孩子病死了,他们对不起那个孩子,她求法官判她的罪,她要赎罪。
姜文福说起他和二婶的不正当关系,说他俩在外头打工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报出一些数字,二万二,四万……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孩子。
姜根生是他花了六千买来的,因为年纪大了,有记性了,所以便宜。
第一次庭审没有判决结果,但没关系,姜盼已经知道了她心心念念的所有真相。
她的家,从来不是家。
她的爸妈,是人贩子。
她护了十年的弟弟,是被拐来的。
那些年里,还有好多孩子,和根生一样,被明码标价,像货物一样买卖。
姜盼指尖冰凉,从头到脚,一层一层冷下去。
雷声轰隆,老天爷赐下磅礴大雨,冲洗着人间的罪恶。
姜盼站在雨中,目送载着李秀兰和姜文福的囚车从法院驶离。
她在宿舍躺了三天,烧到三十九度,舍友帮她叫了校医。
高烧一退,她走进考场。
连续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为了保持体力,那天早上她强迫自己吃了一大碗馄饨。
开考没多久,胃里翻搅起来,监考老师陪她去了厕所。
她蹲在隔间里,吐得稀里哗啦,起身时眼前一黑,直接往下倒。
再睁眼,她躺在救护车上,手背插着滴管。
旁边有个不认识的女老师见她醒了,小声地问话。
姜盼问几点了。
那老师轻声说:“养好身体重要,明年还能再考。”
姜盼闭上眼。
高考结束后,杨老师帮她联系了复读校,所有费用加起来要一万三千多。
姜家的账户已经冻结了,因为后续面临大额赔偿。
她只能找舅舅。
村长陪着她去的。
“你是她亲舅,你不管谁管。”
“我也没钱嘛,家里两个小子要养,他妈又不知道去哪里打工,两年没打回钱来了。”
“有钱打牌,没钱给娃交学费。”
“那又不是我的娃。”
“盼儿是个有良心的,你现在帮她,她以后指定报答你。”
姜盼听不下去了,一个人离开,往家走。
家里还是那冷冷清清的样子。
书桌的玻璃板上一层薄灰,底下压着那张地图,右下角一串清晰的铅笔字。
她盯着那行数字。
根生……她还有根生……她只有根生了……
她去了村长家。开门的是村长的大儿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姜盼勉强扯出笑:“哥,我想借你家电话用一下。”
“用吧用吧。”
姜盼拿起听筒,手指放在按键上,按一下,停一下,再按一个,最后一个数按完,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喂,哪位?”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姜盼咬着唇,一时没敢出声,指尖在电话线上绞了一圈又一圈。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说:“你是姜盼吧。”
姜盼嘴唇动了动:“……叔叔好。”
“你不要叫我叔叔。”那中年男人语气不太好,“我没想到,你真的好意思打这个电话。砚白的人生被你们耽误了整整两年,他现在应该上高二!”
姜盼咬着嘴唇,声如蚊蝇:“……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你是那家人的一部分,我们不想看到你。”
“砚白给你留电话,是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苦,现在他也不想见到你。”
“他已经决定彻底告别过去,跟我们出国。”
“请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
姜盼连一句“他还好吗”都没问出来,那边就只剩下忙音。
她又来到舅舅家,站在门口,她听到村长和舅舅还在吵。
“他爸妈犯罪了,现在想起我了。我妈死的时候,让她出点钱,她连一百都不肯拿。”
“你说的什么混话,你妈跟你过,你不出谁出。”
“她不是‘大义灭亲’吗,那不应该给些奖励啊……这种人,谁敢养,回头给你一闷棍……”
“你瞧你有个舅舅样,你姐怎么对你的……”
“她都这么大了,去打工啊,再不成找个男人嫁了,非得赖上我了。”
姜盼默默转身,脚步飘忽地往家走。
屋里,舅舅拿出了混不吝的架势。
“反正我没钱。再说,你们也不能只盯着我一个,我不还有个姐吗?你们去找她啊!”
村长忽然想起来了。
对啊,老李家有两个闺女啊,小的那个当年因为悔婚离家出走,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晃十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她走那会儿,姜盼也有两岁了吧。
*
姜盼坐着车,一趟转一趟,回到了市一中。
新一波的高三生还没放假,快到晚饭时间,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
她跟着人流一起,她想杨老师一定会帮她的。
走到教学楼前,她看见了杨老师。
杨老师被几个学生围着,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卷子,边指边讲,不时看一下学生的反应。
姜盼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刚才攒起来的那点勇气,霎那间全散了。
她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怎么好意思再向老师开口。
杨老师抬头,似乎要往她这里看。姜盼赶紧转身,快步离开。
天渐渐黑了下来,姜盼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几个混混模样的男生看见她,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妹妹,干嘛去呀?”
姜盼左右躲闪,却怎么也绕不开。
一个混混上手揪住她校服上的标,啧啧道:“市一中的,学霸哟。”
那几人哄笑起来。
姜盼扯回衣服,往后退了两步,转头去看学校方向,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
正慌时,道边门脸房里忽然泼出一盆水,正好泼在那几个混混脚边上。
一个腰身壮实的大姐端着空盆站在门口,也不回去,瞅瞅姜盼,又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去去去,别在我门口挡着碍事!”
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
姜盼转过头,看见那门脸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招工”两个字。
她看了片刻,小声问:“婶,您这儿招人吗?”
姜盼在这间来料加工的小饰品厂找到了工作。
管吃管住,按件计费,一个月大约能拿八百到一千。
姜盼算过,她只要非常勤快地干上一年,就能攒出复读的钱了。
厂子很小,临街一个门脸,后面是个院子,一半用来干活,一半用来住宿。
门口停辆半旧的小货车,一捆捆半成品从车上卸下来,十几个女工面对面挤在长条桌前,往半成品上贴水钻、蝴蝶结、穿亮片、系流苏,空气里全是胶水和布料的味道。
姜盼把书和练习册全背来了。白天闷头干活,晚上打着手电看书。她怕把高中的知识落下,更怕时间长了,她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