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手机,没有邮箱,与从前的老师同学断了联系。
她把工资全都攒下来,四个月已经有三千多块。
这天上午,工友们边干活边聊着大闺女小媳妇的八卦事,厂房的公共电视上播放着六十年国庆阅兵。
一个大姐坐在姜盼旁边,一直向她推销自己的弟弟。
“我弟今年二十四,在镇上开车拉货,一月能挣这个数。”她腾出手比了个手势,又接着穿她的珠子,“人老实,不抽烟也不怎么喝酒,就是不会跟姑娘说话。家里也有房,不用你干活。他开车,你在家待着,过两年生个小子,日子比在这儿耗着不强百倍?”
姜盼心里烦得不行,可也不敢当面驳了谁。
这些女工都是一起干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得罪了,明里暗里给你使个绊子,跟组长嘀咕几句,都够人受的。
她只想平平静静地把复读的钱挣出来,旁的一概不掺和。
她只笑不答,低着头,手指翻得飞快,只给人家留个发顶。
那大姐还要说,这时,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厂子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个子中等,身形偏瘦,穿一件浅灰色长袖T恤,米色风衣,黑色高筒靴。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张干净的脸,表情淡淡的。
她站在黑车旁边,和这条街完全不搭界。
老板以为来了大客户,笑着迎上去。
那女人摘下墨镜,视线越过老板往屋里扫了一圈,说了句什么。
老板扭头喊了一嗓子:“姜盼,有人找!”
姜盼茫然地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
那女人挑着眼皮,视线从下往上扫过洗出毛边的球鞋,破了线的校服,黑色的袖套,最后落在姜盼脸上。
“你就是姜盼?”
姜盼点点头。
她的个子比女人还高点,但气势上矮了一头。
女人皱起眉,有些嫌弃的样子。
“我是你小姨。”
第18章
“我给你两个选择。”李秀梅说, “第一,跟我去北京打工,先住在我那里, 我可以给你介绍活儿。我不养闲人,你要做家务抵房费。第二,复读。费用我来出,借给你的, 将来你工作了要还。当然, ”
她瞥了一眼厂房方向:“你也可以留在这继续编你的花。”
“我想复读。”姜盼说。
李秀梅说:“那你赶紧收拾一下。”
姜盼微怔:“现在?”
李秀梅:“怎么, 你不想走?”
“想!”姜盼立刻回宿舍收拾东西,生怕动作慢了。
十分钟后, 姜盼背着个书包站在李秀梅面前。
李秀梅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就这点东西?”
姜盼点点头。
李秀梅抬抬下巴示意:“上车吧。”
姜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 说不上来,像药材又像木头。座椅是米色的,摸上去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软软的,带着点凉。
姜盼把书包抱在腿上, 后背绷得笔直。
李秀梅开车带她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从内衣袜子到上衣裤子再到薄厚外套,一年四季的衣服买了几十件。
经过垃圾桶时,她顺手把姜盼的旧衣服都扔了。
姜盼拎着袋子跟在后面,手心汗津津的,默默算着总数。李秀梅走路很快,付款速度也快, 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最后她们来到商场一楼的手机店。
李秀梅要给她买个手机方便联系,挑了几款几千块的让店员介绍。
姜盼吓得不轻,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还不清小姨的债了, 赶紧在柜台里寻摸,终于被她找到一款三百多块钱的。
她指着说:“小姨,我要这个就行。我没什么联系人,只跟您联系,能打电话就可以了。学校不让带手机,太贵的,我怕丢。”
李秀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店员把那三百多的手机包起来,办好电话卡,全塞在姜盼手里。
到了复读学校,李秀梅把各项费用交齐,又往饭卡里充了一万块钱,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复读多贵呢。”
姜盼拿着饭卡,手都抖了。
李秀梅又从包里掏出些红票子,也没数,递给她。
姜盼不敢接,说:“我有饭卡就够了。”
李秀梅说:“万一有点什么事,我还给你送钱来啊,快拿走!”
姜盼赶紧把钱接了过来。
“小姨,这些东西有些我不记得多少钱了。”姜盼说,“我以后肯定会还你的。”
李秀梅点着手机,头都不抬,随口道:“东西算我送你的。”
她到旁边接了个电话,再回来,甩下一句“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姜盼刚点了下头,还没等说出感谢的话。对方已经踩了油门驶离了。
姜盼站在校门口,攥着那沓钱,揣着新手机,开始复读生活。
跑操,做题,打饭,睡觉,密密麻麻的字背了一遍又一遍,题型做了一轮又一轮,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高三原点。
寒假只有七天,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姜盼犹豫着给小姨打去电话。
“小姨,新年好。”
“你谁?”电话那头问。
姜盼只好补了一句:“我是姜盼。”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李秀梅才清了清嗓子:“姜盼啊,有事吗?”
姜盼抿了抿唇,说:“没什么事,就是快过年了,给您拜个年。”
李秀梅仿佛才想起来似的:“你是不是放假了?”那边窸窸窣窣的,“我去接你吧,来我这过年。”
“不用不用,学校这里也可以住。”姜盼赶紧说,“我们一共就放七天假,好多同学都没回家,食堂也照常开,正好在学校学习。”
李秀梅想了想:“那也行,好好学习,有事再联系我。”
不用去小姨家过年,姜盼心里反倒轻松了些。
她总觉得李秀梅不喜欢自己,甚至有些嫌弃。
七天假期,正好多刷几套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变成一位数。
高考那天,李秀梅第二次出现在姜盼面前。
她在考场旁边开了一间房,姜盼中午也能过来休息。
李秀梅很忙,不是用电脑画图,就是打电话,但只要姜盼回来,她就插上耳机办公或是去走廊上。
考完最后一门,李秀梅直接拉着姜盼去北京。
一路上她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姜盼坐在副驾驶,耳朵一直竖着,听见她对着电话说“效果图改了三版了业主还不满意?”,“把报价单发我”,“刘姐,上次的设计图只是个参考,那孩子刚毕业着急表现,我骂过他了”,“乳胶漆色号拍个视频发过来”,中间又接了一个,语气不耐烦了,“先把设计图确认了再进材料,急着下单到时候用不上你赔”。
语气一会儿好,一会不好,切换得极其迅速自然,仿佛人格分裂。
三个小时后,天黑了,车子开进一个小区,楼很高,硕大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停好。李秀梅熄了火,电话贴在耳朵上,推开车门。
后备箱已经弹开了,里面摞着好几个纸袋子。
李秀梅腾出手拎起两个,眼神示意姜盼拿剩下的。姜盼背上书包,把袋子抱起来,跟着她往电梯间走。
玄关处,李秀梅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进了书房,门虚掩上,键盘声很快响起来。
姜盼无措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一双最不起眼的拖鞋换上。
她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很大,灰色沙发前面没有茶几,铺着一块浅色的地毯。电视挂在墙上,插座盒的线收得很干净。墙上挂了几幅照片,是小姨,长发短发都有,站在不同的城市街头。
走廊往里延伸,暗着,不知有几间房。阳台是落地窗,外面黑透了。
姜盼把袋子放在沙发旁边。袋子上的字她刚才就看见了,锦程装饰。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宣传彩页,铜版纸亮亮的,印着一堆的效果图,什么北欧风、开放式动线、软装搭配,都是她不懂的词。
但上面印着的那些房间,她看得懂。
米色的沙发,落地大窗,阳光从纱帘外面透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窗台上的细口花瓶,叫不出名字的花。卧室床头的吊灯,儿童房的卡通靠枕,窗帘上的星星图案。
原来人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原来小姨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看了好久。
书房门开了,李秀梅走出来:“晚上吃什么?我叫外卖。”
姜盼说:“我都行。”
李秀梅走到岛台,打开外卖软件,手指飞快,不一会儿就点好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姜盼:“暑假有什么打算?”